1月29日清晨,齊霁睜眼就聽到盧秀蘭的啜泣聲,一個激靈,連忙穿衣出去。
她終于見到了這輩子的父親,賀祖望。
這人相貌堂堂,身姿挺拔,雖然已經五十一歲,但依然頭發烏黑,眼睛明亮,和他站在一起,比同齡人都顯年輕些的盧秀蘭,還是很像他的姐姐。
齊霁沒心思研究賀祖望的容貌,她聽到他們在談論上海的事情。
“誰能想到,昨天半夜倭國突然就襲擊了閘北,聽說槍聲一直響到天亮,這上面說十九路軍是違抗命令,擅自開槍還擊的!”賀祖望用食指戳着報紙,給盧秀蘭看,“哎呀呀,這可真是……遭殃的都是老百姓啊!你說好好的做生意賺錢不好麽,噶哈要打仗呢!”
盧秀蘭用手帕蘸了蘸眼淚,“祖望你說,老大他們不會有危險吧?就算他們住在租界邊上,可要是上海跟奉天一樣讓倭國人占了,可咋整啊!他們根本不拿中國人當人啊,我的大孫兒才六歲啊……”
“哎呀你哭有啥用啊,這不還沒占嗎!你沒聽我說,十九路軍跟他們打起來了嗎!媽的,打也就打了!這不就扛住了?還能咋地?媽的要我說,奉天那前兒就應該也打!”
馮妙琴站在賀祖望身後,身子微微靠着沙發背,一語不發,賀卿卿坐在賀祖望身邊,輕輕捋着賀祖望的胸口,“爸爸你别生氣,氣壞身子我們這一大家子可怎麽辦啊!其實九一八那天,奉天北大營也還擊了,就是武器都給封鎖起來了,沒什麽效果,奉天城裏的警察和守軍也都還擊了,他們還掩護各個大學的學生逃了出來。”
賀祖望看着賀卿卿漂亮的臉蛋直歎氣,“也幸虧你逃出來了,要不……唉,你說你,逃出來就直接往南跑啊,你去北平找你舅舅啊,回來幹什麽?”
齊霁看到盧秀蘭臉色忽然氣得都變色,趕緊走到沙發邊,“二姐,你舅舅也在北平啊?”
賀卿卿立刻低下頭,委委屈屈,“母親的弟弟自然就是我的舅舅。”
“哦對對,你也算是我媽媽的孩子,所以也得管我舅舅叫舅舅。對了,所以那時候你爲什麽還往北跑啊,東北大學不都跑北平去了嗎?”
賀卿卿泫然欲哭,“我都吓傻了,腦子糊裏糊塗的,人家問我去哪兒,我就說回家,滿腦子就記得有爸爸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賀祖望聞言又歎氣一聲,拍了拍賀卿卿的肩膀,“回來也對,爸爸總會護着你們的。”
早飯時,齊霁還是沒見着二哥賀有信,就問,“媽我二哥呢?”
“不知道,唉,昨天晚上就沒回來,也沒個信兒!”盧秀蘭放下筷子,“你說我這心呐,跟着你們操心都操成八瓣了,你說這日子怎麽就過成這樣了呢!我小時候跟着我爹去看他們演兵,我還覺得他們可厲害了,可這麽些年,……真是窩囊死個人啊!”
齊霁又看向賀祖望,“爸爸,那咱們啥時候去北平啊,東北不能待了,街上全是外國人了。”
賀祖望卻不看齊霁,嘴唇翕動兩下,“你讓爸爸再考慮一下。”
“那你快考慮,把我二哥叫回來一起考慮,時間不等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好。”
*
齊霁給了老劉頭三十個銀元,讓他拿着一張寫好啓事内容的紙,去各個報館都登一份啓事,連登三天,紙上寫的是:本人在濱江公園丢失一本《祁連山的一個餅》,十分焦急,有拾到者請火速聯系哈爾濱太極時鍾。
老劉頭見又有跑腿活兒,很高興,“我去幫小姐辦了,你可别出門啊!”
齊霁也叮囑他,“錢收好了,不能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走路不要亂看人,低頭辦事,辦完趕緊回家,如果方便再給我買幾份今天的報紙回來。還有如果有人搶錢或者遇到浪人截住你,就把錢直接給他們,啥都沒有命重要,知道嗎?”
“知道了。”
齊霁又補充一句,“晌午趕不回來,就在外頭買幾個包子吃,别不舍得花錢!”
“知道了!”老劉頭應下就出去了。
盧秀蘭走過來,疑惑地問,“你又指使老劉頭幹啥去了?”
“買報紙。”
“還買報紙?家裏報紙不夠看嗎?”
“媽我有不好的預感,一定有大事要發生!你快給舅舅發電報吧,就說咱們想去北平!”
“小孩子别搗亂!這一天天的都煩死了!你爸爸已經在托人了,你沒看他天天都不着家嗎?現在哈爾濱有多少人都想跑出去啊!你就聽話吧,老老實實的!”嘿,這兩天齊霁不像賀知止那麽作了,盧秀蘭倒跟她發脾氣了!
齊霁控訴地等着盧秀蘭,盧秀蘭瞬間心軟,“媽心裏有火,不是沖你,不是沖你。”
齊霁抓着她的手腕,按住脈搏,“媽你趕緊找老中醫開個方子吧,你這是癸水将要斷絕,所以才心煩氣躁。”
“好好好,你就是媽媽最好的老中醫,快回去快回去,别往外跑啊!”盧秀蘭口裏答應,卻沒真的當回事。
老劉頭直到天快黑了才回來,他說能找到的報館都找了,基本上明天都能登,還問,“小姐你那上寫的啥啊,人家看了都問我,我有不識字,就按你教的說,‘一個字都不能少,隻管登,錢管夠!’,完了他們就給登了,還有倆人兒問我,太極時鍾是個啥鍾,我說我也不知道,俺家老爺吩咐的,嘿嘿!”
太極和時鍾都是齊霁跟周祁連的單獨密碼,太極代表69,時鍾代表12,6912就是賀家的電話号碼。她高興地說,“對,就這麽說,老劉你可太棒了,”然後在剩下的錢裏拈起兩枚銀元,“中午吃飯了嗎?這是你的跑腿費,别嫌少!”
“吃了吃了,不少不少!不給俺也沒啥說的!”老劉頭接過錢,笑着哈哈腰,“快關門吧小姐,外頭涼氣都進屋了!”
老劉頭是從來都堅決不進小樓的,他隻在院子裏幹活兒。
齊霁看大黃在狗窩邊看她,就去廚房取了個溫熱的饅頭過來,像賀知止從前一樣,朝着大黃抛起,大喊道,“大黃接着!”
大黃熟悉這波操作,立刻一躍而起,一口咬住饅頭,在空中還轉了個身,落下後正對着齊霁,沖她搖了搖尾巴。
“好狗!吃吧!”
*
老劉頭買回的報紙上,還是沒有半點周祁連的消息。
晚上睡覺的時候,齊霁思緒有點亂,無法靜心打坐,索性躺下睡覺,翻來覆去好容易睡着,但沒一會兒就又醒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剛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又跟前幾世一樣,進入跟韓林有關的夢境了,她應該又有驚喜的收獲了。
這次不是韓林家也不是公司,而是在濱城的東港碼頭,偌大碼頭一個人也沒有,滿天的海鷗鳴叫着,飛來飛去。
深藍的海水悠悠蕩蕩,湧過來沖擊着堤岸,發出巨大的聲音。
齊霁忽然聽到馬達的聲音,隻見一艘遊艇破浪而來,她一眼就認出開船的正是韓林。
她不禁疑惑,這小子啥時候會開遊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