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發炮彈落在本就受損的城樓上，轟的一聲響，城樓塌了一半，城牆也破損不堪。

齊霁被沖擊波震得一口鮮血吐到周祁連身上，她隻來得及看到周祁連眼中的震驚和不可置信，就昏了過去。

義勇軍戰士們在炮彈發出時，就立即展開還擊，先進的裝備、充足的彈藥，讓大家心裏這次戰役充滿了信心。

唯有周祁連臉上滴答着鮮血，愣在那裏半分鍾了，他看着身邊一米遠血肉模糊的、已經犧牲的虎子，又切實感受了一下身體上的重量，他确信身上壓着一個人，一個他隻能觸摸卻看不到的人，他替自己擋住了炮彈沖擊，還吐了一口鮮血到自己的臉上，甚至他還聽到一個輕微的呻吟。

周祁連震驚得無以複加，完全不知該如何解釋這是怎麽回事。

密集的槍聲，終于喚回他的意識和理智。

他輕輕将身上之人推開，卻沾了滿手的鮮血，他的手有些顫抖，連忙将那看不見的“人”小心放到垛口之下相對安全的地方，飛快拿起武器朝着再次進攻的倭僞軍射擊，不知過了多久，這一波進攻的敵人又一次丢下一批屍體和武器，倉皇退了回去。

周祁連把槍支在垛口，伸出右手捂了一下粗糙包紮上的左臂，那裏剛才被子彈打穿了，然後就伸手摸向垛口邊上，摸到一隻細細的腳腕。

此時天光未亮，但烏雲不知何時散去，露出一彎血色殘月，他湊近了，依稀看清垛口下趴着一個人，正是今天下午非要讓自己爲他搜身的小個子醫生，他趴在那裏一動不動，看起來像是死去了一般，周祁連趕緊試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發現還有一絲氣息。

月色朦胧，周祁連看不出太遠，但他聽得到戰友們的呻吟，知道這次傷亡也不小，鼻端彌漫着硝煙味，不用看也知道，本就損毀的城牆這次下來，就更破了。他大喊了幾聲，到底也沒喊來一個救護人員。

他絕望地晃着虎子的身體，虎子半睜着眼睛，再也不能回應他了。

他又晃動這個一面之緣卻舍命相救的小個子，“小兄弟！小兄弟！”見他沒有反應，周祁連一把将他攔腰抱起，隻覺輕得像根羽毛。

齊霁恢複神志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太踏馬疼了！

五髒六腑似乎震得移位了，嘴裏也滿是腥甜味，後背也灼痛得厲害，齊霁下意識從空間摸了一粒健體丸就塞到嘴裏，頓時疼痛消失，五髒六腑歸位，灼熱的背部也不再疼痛，渾身都充滿了力量。

然後她就看到周祁連那近在咫尺的年輕帥氣的臉上，全是不可置信，她馬上意識到自己現在被他抱在懷裏，且已經“現了原形”。

雖然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但看現在戰事停歇，就知道時間不會太短了。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臉，“你受傷了沒有？”

周祁連不知爲何，眼眶一熱差點掉淚，這個人爲什麽要舍命救他呢，爲什麽對他有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呢！

他搖搖頭，想說自己沒事兒，剛一張口，嘴裏就被塞個什麽進來，那東西入口即化，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直沖百會， 隻覺之前受的傷痛全都消失了，全身竟是無處不舒泰，無處不妥帖，就連一直混沌的腦子都清明了許多。

“放我下來！”

周祁連下意識就放下齊霁，再看着這個對着自己露出狡黠笑容的小個子，忽然間福至心靈，指着她的鼻子說，“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黃大仙兒吧！”

齊霁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翻個白眼，“你才是黃大仙兒，你全家都是黃大仙兒！”

周祁連莫名又覺得這個句式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然後就見剛才還渾身血糊糊、昏迷不醒的人，回手也不知從哪裏拎起個醫藥箱背上，就開始給城牆上的傷員治療了。

他幫不上什麽忙，卻不由自主地跟上他，心中暗暗決定，如果再有敵人偷襲，這次一定換做自己撲上去，爲他擋住炮彈。

周祁連目光一直跟着齊霁，看着她手法娴熟地處置外傷、針灸止血止痛、取彈片、縫傷口，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卻抓心撓肝地無論如何想不起到底熟悉在哪裏。

傷員們對齊霁交口稱贊，有人問她是一團哪個連的，齊霁手上不停，回答說，“我是哈爾濱北洋醫院的大夫，今天本來是受人之托，來接于老太太回哈爾濱的，他們嫌我醫術不精，把我趕了出來，聽見外頭攻城，想着肯定需要醫生，我就來幫忙了。”

“哎呀，你咋能接老于家的活兒呢，他們家最不講究了，你是不是坐那轎車回來的？他們肯定算計着多坐一個自己家人，才把你攆走的！”一個正往城頭運送彈藥的戰士聽到齊霁的話，忽然接口說。

齊霁苦笑一下，沒再說話。

齊霁處理傷員動作非常迅速，一邊針灸止血止痛，一邊快速取出彈片、縫合包紮，不一會兒就處置好了十幾個傷員。

這時，一個戰士跑過來，對着齊霁說，“同志！快！你快給師長看看去！”

齊霁快速處理好手頭工作，起身跟着那戰士走了，周祁連下意識也跟了過去。

齊霁問周祁連，“你跟着我，是想起我是誰了嗎？”

周祁連茫然搖頭，“還沒有。”

“我叫盧俊傑，但我還有一個名字，叫做齊霁。”

周祁連聽到這個名字，腳步一下頓住，愣愣看着齊霁走過城牆下的車馬道，走進一個平房裏。

齊霁又見到張甲洲了，他頭上包着紗布，一豆油燈之下，仍能看出他臉色極差，再看身上，剪開的棉襖下面，半根小兒手臂粗細的木棍，嵌在他的左胸口，離着心髒也就五六公分的距離，傷口不斷有血液滲出，應是炮彈落下時，城牆上的木頭飛出，紮到了他身上。

張甲洲并沒有昏迷，他大概是知道木棍拔出自己會有一定危險，所以急着在處置傷口之前，先把任務部署下去，“一、一團長暫代我指揮戰鬥，所有人都必須服從他的指揮！二、注意後勤補給，不用心疼彈藥！切記嚴防敵人再次進攻！三，尋機搗毀東面一處城牆，讓騎兵連出動，繞到敵後，待敵人再次發動進攻時，來個裏外夾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