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 年的秋意,帶着絲絲涼意,輕柔卻又堅定地漫過大地。往昔在枝頭歡快搖曳、金黃燦爛的樹葉,即便在那個年代的背景下,也依然倔強地綻放着最後的絢爛。
秋風宛如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地将它們從樹梢撫落,枯葉在地上層層堆積、悠悠翻滾,發出沙沙的聲響,似是命運在低吟淺唱,訴說着歲月的故事,那故事裏有滄桑,更有對未來的期許。
随着我一天天長大,小兒麻痹後遺症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席卷了我的生活。它導緻我一隻腿粗、一隻腿細,由于右肢體癱瘓造成的整條腿畸形愈發明顯。
脊髓灰質炎病毒像是一個調皮卻又狠心的小精靈,悄悄地侵犯了我的神經元,使得神經元變性、壞死,進而讓我所支配的肌肉表現出萎縮、癱瘓。因爲小兒麻痹症,我殘疾的右腿肌肉無力,跛行的情況越發嚴重。
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陡峭的小山,與命運進行着一場艱難卻又充滿希望的搏鬥。右腿像是被灌了鉛一般沉重,每擡起一次都要耗費我全身的力氣。我特别費鞋,每月都會穿壞一隻布鞋底,可這又何嘗不是我在與命運抗争的見證呢?
而且,由于右腿無力,盡管母親一次次溫柔又堅定地不允許我手扶右腿走路,可我還是隻能勉勉強強地走上幾步。那幾步,就像是在荊棘叢中開辟出一條屬于自己的小路,每一步都伴随着疼痛與無奈,但更多的是我堅持前行的勇氣。所以,我常常背着母親,偷偷地扶撐着右腿走路,心中雖有愧疚與自責,但我知道,這是我在努力成長,努力戰勝困難。
母親意識到了事态的嚴重性,她心急如焚,卻又充滿了希望,四處爲我尋醫問藥。她經常帶着我去看西醫,又去求中醫爲我針灸。每一次的治療,都像是母親爲我點亮的一盞小燈,雖然燈光微弱,但卻給了我無盡的溫暖和力量。然而,這一切的治療效果都不明顯,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但我們始終沒有放棄尋找那盞照亮前路的明燈。
爲此,我家那間狹小的小屋,終日彌漫着一種獨特的、混合着草藥香氣的氣息。母親一心想要治好我患小兒麻痹症的腿,四處搜羅各種“偏方”,滿心以爲能憑借這些法子讓我恢複健康,就像在絕望的沙漠中尋找那一片綠洲。
在我家廚房的角落,簡陋的爐竈上擺着一個泥瓦罐。爐竈裏的火苗忽明忽暗、時大時小,歡快地跳動着,仿佛也在爲這艱難卻又充滿希望的處境而歡呼。
母親正全神貫注地熬煮着從民間中醫那裏求來的補陽還五湯。黃芪、當歸、赤芍、地龍、川芎等中藥材在罐中上下沉浮,像是一群在水中嬉戲的小精靈。據說這藥方對小兒麻痹症恢複期補氣活血通絡有奇效,承載着母親滿滿的希望。母親時不時地用木勺輕輕攪拌着藥湯,眼神中透露出期待與關懷,仿佛那藥湯裏裝着的是我未來的無限可能。
有時,母親還會自制藥酒。酒壇裏浸泡着當歸和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草藥,甚至還有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随着爐火的加熱,藥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發出一股獨特的、混合着草藥苦澀與未知香氣的味道。那味道,在狹小的空間裏肆意彌漫,就像是一首獨特的樂章,雖然有些怪異,但卻充滿了希望。
另一邊,父親工作之餘幫忙蹲在地上,專注地将牛屎與幾種草藥混合。他的雙手沾滿黑色污漬,像是被歲月染上了獨特的勳章。他反複揉搓着,将它們做成一個個黑色的藥膏,臉上滿是認真與執着,嘴裏還念念有詞,仿佛在進行一項神聖而偉大的使命。很快,這些黑色藥膏便被分裝到一個個小罐子裏,整齊地排列着,像是一群等待出征的勇士,等待我睡覺前,捆綁在我的右腿上進行熱敷。
常常兩種氣味在屋内肆意交織、和諧碰撞,形成一股獨特的氣息。母親不時走到爐竈旁,仔細查看藥酒的熬煮情況,還會拿起一塊牛屎藥膏,放在鼻尖輕嗅,神情專注,似在判斷藥膏是否合格。她的眉頭時而緊鎖,那是對治療效果的擔憂;時而舒展,那是對未來的美好期許。
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透露出她内心的焦慮與希望。父親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紅袖章蓋住搪瓷罐,解釋說這樣能起到保溫作用,讓藥酒藥效更好。在那個特殊年代,紅袖章是身份與立場的鮮明象征,如今卻被用來遮蓋藥罐,這般看似荒誕的組合,卻透着父母對我深深的愛與希望,就像一幅獨特的畫卷,雖然有些怪異,但卻充滿了溫暖。
我時常站在搭建的廚房短牆前,望着父母忙碌的身影,呼吸着這獨特的氣息,滿心皆是感動與力量。我不知道這些所謂的“藥”和“膏”能否真的治愈我的腿,但我相信,隻要我們一家人齊心協力,就一定能在這艱難的歲月中找到希望。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航行,雖然看不到燈塔的光芒,但我們有彼此,有愛的指引。也看不清在這動蕩不安的時代,我們一家人的未來究竟在何方,但我堅信,未來一定會充滿陽光。隻覺得生活就如同這屋内彌漫的獨特氣息,雖然有些未知,但卻充滿了希望,就像一場即将迎來黎明的夢境。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腦海裏不斷浮現出鮑校長那雙破洞的布鞋、教室後牆被覆蓋的“學習園地”以及“批鬥專欄”上那些惡意的文章。我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爲這個時代的荒誕,爲教育的異化,也爲我們這些在時代洪流中迷茫的學生。但同時,我也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陰霾,陽光終會穿透雲層。那些文章就像一陣寒風,雖然刺痛着我的心,但也讓我更加清醒,更加堅定地尋找未來的方向。
日子一天天過去,校園裏的“批鬥專欄”還在不斷地更新着,那些批判鮑校長的文章越來越多,語氣也越來越激烈。吳老師在課堂上依然努力地給我們講課,但他的眼神中總是透露出一絲疲憊和無奈,就像一盞在狂風中搖曳卻依然堅守的油燈,随時都可能熄滅,但他的光芒卻依然照亮着我們前行的路。同學們之間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彼此,生怕自己成爲下一個被批判的對象,就像一群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又相互依偎的小鳥,雖然警惕,但也充滿了對溫暖的渴望。
有一次,學校組織了一場批判大會,要求所有學生都必須參加。在大會上,一些同學站起來,慷慨激昂地批判鮑校長,他們的言辭充滿了憤怒和仇恨,仿佛鮑校長是他們最大的敵人。我看着那些同學,心中充滿了悲哀。他們曾經是那麽天真無邪的孩子,可如今卻被這個時代的荒誕所影響,變得如此冷漠和無情,就像一朵朵原本嬌豔的花朵,被無情的風雨暫時摧殘得失去了光彩,但我相信,他們内心的善良與純真依然存在,隻是被這陰霾暫時掩蓋了。
鮑校長被帶到了大會現場,他低着頭,默默地聽着那些批判的聲音。他的身影顯得那麽瘦小和孤獨,與曾經那個在課堂上充滿活力和智慧的校長判若兩人。我看着他,心中湧起一股想要爲他辯護的沖動,雖然我知道,在這個場合下,我的聲音是那麽的微弱和無力,就像一顆投入大海的小石子,激不起任何波瀾,但我相信,正義的聲音終會彙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