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的,涵萬聖僧的事迹在周邊傳開。當地百姓被他的虔誠打動,紛紛施以援手,送糧送物,幫忙建房。有的農夫扛來剛剛收割的稻谷,有的婦人送來親手縫制的被褥,孩子們則蹦蹦跳跳地送來自家種的蔬菜。
曆經四年,一座宏偉的佛寺——萬佛寺,在衆人的努力下拔地而起。這座承載着信仰與希望的佛寺,成爲了安慶第一座佛寺,也是如今迎江寺的前身。
寺廟落成那天,鍾聲悠揚,回蕩在安慶的上空,方圓百裏的百姓都趕來朝拜,香火鼎盛。
而那片江灘,也有了美麗的名字——盛塘灣鴨兒渡。鴨兒渡邊,清澈的鴨兒塘畔,水草豐茂,鴨子嬉戲,生機盎然。
清晨,薄霧籠罩着池塘,鴨子們嘎嘎叫着,一頭紮進水裏,泛起圈圈漣漪;傍晚,夕陽的餘晖灑在水面上,給整個池塘鍍上一層金色,宛如一幅絕美的畫卷。
時光悠悠流轉,多年後,鴨兒塘畔,一座書香學府悄然崛起,那便是安慶市第五中學。
在這裏,孩子們的讀書聲與當年僧人們的誦經聲,仿佛穿越時空,交織共鳴。每當微風拂過鴨兒塘,水面泛起漣漪,那段關于涵萬聖僧的傳奇故事,便在人們心中緩緩展開。
教室裏,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課桌上,孩子們認真地朗讀着課文,聲音清脆而響亮;操場上,同學們嬉笑打鬧,青春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在五中的日子,正如大姐所說,曾經的噩夢沒有重演。同學們的友善讓我受寵若驚,他們沒有因我的右腿而投來異樣的目光,反而熱情地伸出援手,給予我幫助。
記得第一次上體育課,我笨拙地挪動着步子,不知如何是好,是同桌主動過來,扶着我慢慢練習;下雨天,總有人爲我撐傘,生怕雨水打濕我的右腿。我深知,這一切溫暖與美好,都源于大姐的愛與堅持,是她爲我找到了重新開始的渡口。
雙腳第一次踏上五中的紅磚地時,我才真切感受到,這裏與三中雖一東一西,卻恍若兩個世界。
五中隐匿在市區西門的角落,宛如被時光珍藏的舊書頁,散發着淡淡的墨香。校園裏的梧桐樹格外蒼翠,枝葉交織成天然的遮陽傘,将盛夏的烈日過濾成斑駁的光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灑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随着微風輕輕搖曳。校門口的老槐樹,枝幹歪斜,樹皮布滿歲月的紋路,卻在枝頭垂下串串潔白槐花,香氣四溢,令人陶醉。微風拂過,槐花簌簌飄落,有的落在學生的肩頭,有的飄進教室,爲校園增添了一份詩意。
我知道,屬于我的嶄新篇章,正從這裏徐徐展開。每當我穿過校園,來到校園的後門,在鴨兒塘邊,看着水面上鴨子悠然遊動,聽着教室裏傳來的朗朗書聲,就會想起大姐的話,想起聖僧涵萬的故事。那些曾經的苦難,都成爲了照亮我前行道路的燈火,而五中,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将見證我新的成長。
與三中地處市中心的喧嚣繁華形成鮮明對比,那裏車水馬龍,商鋪林立,嘈雜的市聲終日不絕于耳。而五中周邊,多是甯靜的老巷與低矮的平房,清晨能聽見小販悠長的叫賣聲,傍晚則彌漫着家家戶戶做飯的煙火氣。這裏的學生,就像從這片質樸土地裏生長出來的莊稼,眼神清澈純粹,笑容不加修飾,透着一股未經世事雕琢的天然與真誠。
推開教室木門的刹那,熟悉的面孔讓我呼吸一滞。陽光從東窗斜射進來,在幾個小學同學的發梢鍍上金邊。他們眼眸發亮,像是發現了失散已久的珍寶,紛紛從座位上跳起來,桌椅挪動的聲響混着此起彼伏的呼喚:“是你!真的是你!”
“嘿,以後咱們又是一個班啦,有啥困難盡管說!”阿谷風風火火地跑過來,重重的拍肩帶着少年獨有的熱情,震得我書包帶子都晃了晃。他身後的幾個同學也圍攏過來,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分别後的趣事,仿佛我們從未分開過。那一刻,積壓在心底的陰霾如同晨霧遇見陽光,迅速消散。我忽然覺得,教室窗外那棵老梧桐上顫動的綠葉,都像是在爲我的重生而鼓掌。
在五中的日子,溫暖如同春日的細雨,無聲卻浸潤着每一個角落。課堂上,當我因起身困難而面露窘迫時,同桌總會眼疾手快地幫我遞過本子、拿穩文具;課間休息,大家玩跳房子遊戲,明明可以盡情奔跑嬉戲,卻故意放慢速度,等我一瘸一拐地挪過去。他們笑着說:“少了你,這遊戲可就沒意思啦!”玩捉迷藏時,藏的人總會選在我容易找到的地方,被發現後還佯裝懊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卻如同一束束溫暖的光,照亮了我曾經陰霾密布的世界。
有一天,放學的鈴聲響起,我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望見母親那熟悉的身影。也許這天她下班早,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衣角被風吹得輕輕飄動,仿佛在訴說着歲月的滄桑。
她手裏緊緊攥着用報紙包着的油餅,那報紙邊角都被汗水浸濕,暈開淡淡的痕迹。“餓了吧?”她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卻滿含關切,将油餅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裏。我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鹹香的餡料,美味在舌尖綻放。我想讓她也嘗嘗,她卻笑着搖頭,眼神溫柔地看着我,仿佛我吃得滿足,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我們沿着鋪滿梧桐葉的解放路的人行道慢慢走着,夕陽将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曾經,這影子像是兩條相互纏繞、糾纏不清的繩索,象征着生活的艱難與困境;如今,它們更像是兩條依偎前行的溪流,流淌着溫馨與安甯。
“媽,羊腸線真的有用嗎?”我盯着地上被夕陽染成金色的落葉,終于問出了那個在心底盤旋已久的問題。母親的腳步頓了頓,路邊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替她回答。
片刻後,她轉過頭,眼角的皺紋裏盛滿笑意,那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真誠:“當然有用,你看你現在不是能自己走路去上學了嗎?而且還有這麽多同學陪着你。”她的目光回望了下遠處五中的教學樓,那裏傳來學生們的歡聲笑語。這一刻,我忽然覺得,那些曾經難以忍受的疼痛,都化作了生命中珍貴的勳章。
那個夜晚,我沉入了一個明亮的夢境。夢裏,我變成了一隻蟬,透明的翅膀在陽光下閃爍着珍珠般的光澤。我奮力掙脫束縛,從堅硬的殼中爬出,沒有疼痛,沒有阻礙。我展翅高飛,掠過五中的操場,看見同學們正在玩鬧,他們的笑聲像銀鈴般清脆;我飛過家門,看見母親站在門口,笑容比春日的暖陽還要燦爛。
1970年的夏天,在蟬鳴與歡笑中悄然落幕。羊腸線在我右腿留下多個疤痕,如同一條淡粉色的絲帶,蜿蜒在皮膚上。它像是一顆不會發芽的種子,卻深深紮根在我的生命裏,見證着那些疼痛與希望交織的日子。
母親不再提起省城醫院的昂貴費用,也不再仔細數那些皺巴巴的毛票。她不僅與港口衛生院王阿姨學會了打針,常常爲患哮喘病的外婆打鏈黴素,還開始在廚房忙碌,壇壇罐罐裏泡着各種草藥,散發着獨特的氣息。
每天清晨,她都會變魔術般從浸泡的大玻璃器皿裏,倒出一小杯藥酒,眼神中帶着一絲倔強的期待:“喝了這個,活動筋骨,腿就好慢慢的好起來的。”
在母親的悉心照料和五中溫暖集體的陪伴下,我的腿雖依舊萎縮,行走時仍有些跛腳,但卻一天天穩定起來。與那些因小兒麻痹後遺症而肢體嚴重畸形的孩子相比,我無疑是幸運的。這幸運,不僅來自于命運的眷顧,更來自于母親無私的愛和同學們真摯的關懷。
每當我在梧桐樹下撿到蟬蛻,總會小心翼翼地将它們捧在手心。這些空蕩蕩的外殼,曾經承載着蟬蛻變的痛苦與新生的喜悅,如今,它們更像是歲月的使者,傳遞着希望與釋然。我把它們收藏在木盒裏,如同收藏着一段珍貴的時光,那裏有疼痛、有淚水,更有溫暖、有希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