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雨傘的教誨(上)


轉學至五中的第三個星期,一場台風裹挾着秋的涼意,悄無聲息地降臨,帶來了入校後的第一場秋雨。那雨,來得毫無預兆。上午第三節課前,天空還湛藍得如同一塊無瑕的寶石,陽光透過窗棂,在課桌上編織出一張金色的網。粉筆末在光柱裏輕盈地舞動,仿佛是大自然精心布置的一場甯靜序曲,教室裏安靜而祥和,隻有同學們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

可轉眼間,西北方向的天際線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開了一道灰黑色的口子。厚重的烏雲如掙脫缰繩的野馬群,從天邊呼嘯而來,它們翻滾着、奔騰着,帶着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不過十分鍾,整個天空就被遮蔽得嚴嚴實實,仿佛被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籠罩。連教室後牆那醒目的标語都暗了三分,仿佛給世界蒙上了一層浸了墨的幕布,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昏暗之中。

緊接着,豆大的雨點先是試探性地敲了敲窗玻璃,那聲音清脆而短暫,像是誰用指尖輕輕叩門,帶着一絲好奇與羞澀。可沒等我數到十,雨勢便驟然猛烈起來。千萬顆雨珠如斷了線的珠子,從天空中傾瀉而下,噼裏啪啦地砸向大地。打在教室的窗戶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好似無數面小鼓在同時擂動,震得人心也跟着慌亂起來。

彼時,我正置身于升入初中後的第一次數學測驗中。手中的筆在試卷上機械地遊走,可思緒卻早已飄遠。最後一道應用題像一座難以跨越的大山,橫亘在我面前,那輔助線還沒畫出來,窗外的雨倒先在玻璃上畫出了縱橫交錯的“河流”。那些雨痕交織在一起,仿佛是我心中混亂的思緒,怎麽也理不清。

我停下手中的筆,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橡皮邊緣被磨出的毛邊。那毛邊有些粗糙,像是歲月留下的痕迹,又像是我心中那些無法言說的苦澀。我呆呆地望着窗外那黑壓壓的天空,狂風卷着雨幕,像一群瘋狂的野獸,狠狠地撞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霧。遠處的教學樓在雨幕中若隐若現,像被泡在渾濁的墨水裏,仿佛置身于一個無盡的深淵,讓人感到無比的壓抑和迷茫。

風穿過走廊時發出嗚嗚的嘯聲,像是誰在空曠的巷子裏哭泣,又像是一頭頭憤怒的野獸,夾裹着如注的雨幕,狠狠地沖擊着窗戶。窗簾在狂風的肆虐下瘋狂舞動,邊角卷成一團,又猛地被扯開,露出後面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梧桐葉。那些梧桐葉在風雨中顫抖着,如同一個被痛苦折磨的靈魂,在絕望中反複掙紮。

我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惆怅,如潮水般将我淹沒。右腿膝蓋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脹,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紮刺。這是陰雨天特有的信号,身體的缺陷就像一道冰冷而沉重的枷鎖,死死地禁锢着我前行的腳步。

上周體育課上,同學們在跑道上奔跑時揚起的塵土,此刻在記憶裏格外清晰。他們像一群歡快的小鹿,自由自在地奔跑着,笑聲回蕩在操場上。

而我,隻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們,心中充滿了羨慕和無奈。課間操時,我總被排在隊伍最末尾,跟不上節奏的動作引來的竊竊私語,像細小的沙粒鑽進衣領,硌得人坐立難安。那右腿的無力與不便,如同一個甩不掉的噩夢,時刻提醒着我與他人的不同。

而未來的出路,更是像這陰霾密布的天空,一片迷茫,看不到一絲希望的曙光。父親昨天在飯桌上說,單位裏老錢瘸子女兒去找工作,因爲殘疾又沒什麽文化找不着工作,待在家裏。

這話像根冰錐紮在我心上,讓我感到一陣刺痛。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像其他同學一樣,擁有一個能自主選擇的未來;不知道這條腿能否支撐我繼續上高中,更别提走出學校能覓得一份稱心如意的工作;不知道在這個連挑水都要比力氣的世界裏,我該何去何從。這所有的未知,如同一團浸了水的亂麻,緊緊地纏繞在我的心頭,讓我喘不過氣來。

下午的語文課上,孔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未來》。看着試卷上那片刺眼的潔白,我的思緒卻如亂麻一般,怎麽也理不清。前排的蔡曉燕已經寫了滿滿兩頁,她的筆尖在紙上快速地劃動着,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我聽來格外刺耳,仿佛是在嘲笑我的無能。

窗外,一隻麻雀在雨幕中盤旋。它的左翼似乎受了傷,每一次撲騰都歪歪斜斜,潮濕的羽毛貼在身上,讓它顯得格外瘦小。它奮力地想飛過教學樓的屋檐,卻被一陣狂風掀得連連後退,隻能無奈地在低空徘徊。

那麻雀的身影,仿佛就是我此刻的寫照,被無形的枷鎖困住,連展翅的力氣都顯得多餘。我握着筆,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卻遲遲無法落下幾行字,最終隻能留下一片比窗外的天空更灰暗的空白。

放學鈴聲響起時,雨勢絲毫沒有減弱。同學們紛紛從課桌抽屜裏掏出各種雨衣雨傘,傘面撐開的噼啪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歡快的交響曲。吳建根舉着一把印着“工業學大慶”的黃油布傘,在教室門口朝我喊:“張毅,走嗎?”那聲音充滿了熱情和期待。

我搖搖頭,看着他和幾個男生笑着沖進雨裏,水花濺起半尺高。他們像一群快樂的小鴨子,在雨中嬉戲着。而我,隻能坐在座位上,望着走廊裏蜿蜒流淌的積水發愁。

我的右腿因爲小兒麻痹症而行動不便,平時在平地上走尚且需要用右手拄着,在這濕滑的水泥地上行走,更是難如登天。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摔倒在地。

“張毅,怎麽,沒帶傘嗎?”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着粉筆末特有的幹燥氣息。我擡頭一看,是班主任孔老師。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領口的紐扣松了一顆,露出裏面打了補丁的白襯衫。那補丁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精心縫補的。他手裏拿着一把黑色的直柄雨傘,傘尖還在滴着水,正微笑着看着我。那笑容如同冬日裏的暖陽,溫暖而親切。

我點了點頭,手指下意識地絞着衣角,有些窘迫地說:“老師,我……我走不了太快,怕摔倒。”說話時,右腿的酸脹感又加重了些,像是有團濕棉花堵在膝蓋裏,讓我感到無比的難受。

孔老師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像水波一樣漾開,他把雨傘遞到我面前:“拿着吧,這傘骨結實,風再大也撐得住。走慢點回家,路上小心。”

我接過雨傘,掌心立刻感受到傘柄的溫潤。那是一根磨得發亮的黃銅傘柄,上面刻着細密的紋路,湊近了看,能辨認出“安慶師範1956屆”的字樣,筆畫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仿佛在訴說着一段久遠的故事。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年輕的孔老師背着帆布包走進師範校園的樣子,他臉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氣和對未來的憧憬;看到他在煤油燈下練習闆書的身影,一筆一劃都那麽認真;看到他懷揣着一疊分配通知書,選擇了安慶市第五中學任教時的堅定眼神,那眼神中充滿了對教育事業的熱愛和對學生們的關懷。

“謝謝孔老師。”我把傘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着一團溫暖的炭火,那溫暖透過我的胸膛,傳遍了我的全身。

雨中,我右手扶撐着右腿,左手拿着那把比我還高的黑傘,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家挪。傘面很大,足夠遮住我的全身,可風總是從側面鑽進來,把褲腿打濕大半。每走一步,右腿都要先試探着點地,确定站穩了,才能把重心移過去。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像是在走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

平日裏二十分鍾的路,這天走了足足一個鍾頭。路過勞動街道路口的老槐樹時,樹根處積了個大水窪。我沒留神踩進去,整個人猛地往前傾,多虧及時用傘柄撐了下,才沒摔倒。可褲腳已經濕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像纏了條蛇,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到家時,父母還沒有下班。外婆正站在我家房子的屋檐下焦急地張望,她那雙裹過的小腳在門檻邊來回挪動,手裏攥着塊塑料布,見我來了,連忙迎上來:“哎喲,可算回來了!我瞅着天不對,正想去接你呢。”她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幾縷白發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臉上滿是擔憂的神情。

當外婆看到我手裏的雨傘,連忙詢問傘哪兒來的,我如實告訴了她。聽後,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臉上滿是感激的神情:“孔老師真是個大好人啊,比自家親戚還上心。”那語氣中充滿了對孔老師的敬意和感激。

說着便接過我手裏的傘,小心翼翼地撐開,放在院子角落的石闆上晾着,又轉身進廚房給我端來一碗姜湯,“快趁熱喝了,别着涼。”那姜湯散發着淡淡的香氣,溫暖着我的胃,也溫暖着我的心。

當晚,我們全家吃完飯時,暴雨已然停止,天空中露出久違的藍天白雲。西邊的晚霞把雲朵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美麗的畫卷。空氣裏彌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讓人感到無比的清新和舒暢。

我們正聚集在院子裏納涼,父親蹲在門檻上抽着香煙,煙霧在他面前缭繞着,仿佛是他心中的愁緒。母親則把下班帶回來的玉米棒子剝殼,那動作熟練而麻利。外婆用蒲扇給我扇着風,那風輕輕柔柔的,吹走了我的疲憊和煩惱。不曾想,院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張毅在家嗎?”那聲音帶着一絲關切和期待,仿佛是一束光照進了我原本灰暗的世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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