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跳下車,雙腳剛觸到地面,那黏膩的泥漿便如活物一般纏上了褲腳。泥漿順着褲管緩緩往下滴落,在泥濘的地面上積成一個個渾濁的小水窪,仿佛是大地被我們的闖入驚擾後流下的委屈淚水。
王善美突然發出一聲低呼,他手中的公文包不知何時底部破了個洞,幾頁案卷正随着積水緩緩往地上滴落。那些案卷上的字迹在泥水裏迅速暈染開來,變得模糊不清,就像我們此刻迷茫的前路。他急忙彎腰去撿,動作有些慌亂。就在這時,一張被雨水泡發的送貨單從案卷中飄了出來,輕輕落在了我的腳邊。
我蹲下身,目光被這張送貨單吸引。1986年8月15日的日期下方,收貨人簽名處洇着一團可疑的墨迹。那墨迹顔色很深,像是有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攥緊鋼筆,将墨水都擠了出來,在紙上留下了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痕迹。這痕迹仿佛是一個神秘的符号,暗示着背後隐藏着不爲人知的秘密。
汽車站門口,一個賣茶蛋的老婦坐在小馬紮上。她面前的鍋裏,茶蛋冒着騰騰熱氣,那濃郁的香味飄得老遠,混着雨水蒸發的潮氣,鑽進鼻尖時竟帶着幾分暖意。老婦裹着件打了補丁的軍大衣,領口立得老高,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那眼睛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正緊緊盯着來往的行人。
見我們渾身濕透、褲腳挂着泥點,老婦突然笑了。她嘴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露出幾顆泛黃的牙,聲音帶着一種曆經滄桑的沙啞:“小哥,從長垣來的吧?看這模樣,怕是在村裏遭了不少罪。”
王善美沒說話,隻是默默地點點頭,然後伸手從口袋裏摸出兩毛錢,遞了過去:“來兩個茶蛋。”老婦接過錢,動作熟練地塞進腰間的藍布荷包裏。那荷包上繡的牡丹早已褪色,但針腳卻依舊細密,仿佛在訴說着曾經的故事。她用長柄勺子在鍋裏攪了攪,茶蛋在褐色的鹵汁裏翻滾着,蛋殼上布滿裂紋,鹵汁順着裂紋滲進去,散發出更濃的香氣,引得人食欲大增。
“那地方邪乎得很,”老婦把茶蛋裝進油紙袋,遞過來時,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說什麽秘密,“前年發大水,村西頭的河溝沖垮了,露出個古墓,裏面挖出些青銅罐子、玉镯子。村裏七個後生見了眼饞,連夜把東西挖出來賣了錢。結果你猜怎麽着?”她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眼睛在我們臉上掃來掃去。見我們都緊緊盯着她,她才接着說,“不到半年,五個後生就沒了——有在河邊摸魚時淹死的,有半夜騎車摔進溝裏撞死的,還有一個,好好的突然就發了瘋,最後跳進井裏沒了蹤影。”
我心裏一沉,下意識地看了眼王善美。隻見他握着油紙袋的手緊了緊,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老婦又往我們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貼在我們的耳邊:“剩下的那個,現在天天在司法所門口要飯呢,懷裏總揣着塊青銅碎片,見人就說‘欠債要還’,誰勸都不聽。”
王善美咬了口茶蛋,鹵汁的鹹香在嘴裏散開,卻壓不住他心裏湧起的澀意。他突然摸向内袋,指尖碰到律師證的塑料封皮時,才稍稍松了口氣——還好,證件還在。可當他翻開律師證封面,卻愣住了:夾層裏不知何時多了張冥币,是1988年版的貳角紙币。紙頁粗糙,上面印着閻羅王的畫像,畫像周圍還寫着“地府通用”四個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透着幾分詭異。
他把冥币抽出來,指尖捏着紙頁,隻覺得一陣發涼。那涼意順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遠處傳來長途汽車的鳴笛聲,聲音尖銳,打破了清晨的甯靜。王善美最後看了眼腳邊的泥地,幾頁泡爛的債條還躺在那裏。雨水慢慢褪去後,那些暈染的“無”字竟在泥水裏舒展開來,邊緣的墨迹勾勒出古怪的弧度,像一個個詭異的笑臉,無聲地嘲笑着我們這趟徒勞的旅程。
就在這時,一陣拖拉機的突突聲由遠及近。一個老農戴着破舊的草帽,坐在拖拉機上,車鬥裏裝着一些發黴的玉米棒。拖拉機在我們身邊停下,老農跳下車,看了我們一眼,眼神中帶着一絲好奇。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看這狼狽樣。”老農問道。
王善美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我們的遭遇簡單地說了一遍。老農聽後,皺了皺眉頭,說:“這長垣的事兒啊,我聽說了一些。那古墓的事兒邪乎得很,你們還是小心點爲好。不過,你們現在這是要去哪兒?”
“我們打算先到鄭州,坐火車回宜城。”我回答道。
老農點了點頭,說:“鄭州啊,那可是個大地方。不過,你們這一路上可得注意安全。我看你們像是辦大事的人,可别被這些邪乎事兒給絆住了。”
說完,老農又跳上拖拉機,突突的排氣聲漸漸遠去,他的身影也消失在晨霧裏。王善美突然想起上次火車站上那個戴眼鏡的北京大學生,對方臨别時塞給他一張字條。紙條疊得方方正正,上面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1989年7月16日,鄭州火車站,穿紅毛衣的孕婦。”此刻字條正放在西裝内袋裏,被雨水浸得慢慢發潮,字迹也開始模糊。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字條,輕輕展開,看着那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那個即将臨盆的女人,是不是還攥着與他手中一模一樣的欠條,在站台的雨棚下等候?等候那班永遠不會到來的列車,等候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這案子,越來越複雜了。”王善美喃喃自語道。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别想太多了,我們先到鄭州再說。也許到了那裏,會有新的線索。”
王善美把冥币塞進律師證夾層,又将油紙袋疊好,放進公文包。他看着公文包上那個破洞,苦笑着說:“哪怕這三千元貨款終究成了泡影,這些東西,也是這趟險途裏,唯一能證明我們來過的痕迹。”
長途汽車的鳴笛聲再次響起,仿佛是在催促我們上路。我拉了拉王善美的胳膊,聲音帶着幾分疲憊,卻依舊堅定:“走吧,先到鄭州坐火車回宜城。”
“我看這案子,還沒結束。”王善美說,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不屈的執着。
我點點頭,跟着他往汽車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仿佛是我們與這片土地的對話。身後,賣茶蛋的老婦又開始吆喝起來,聲音在晨霧裏飄得很遠,與汽車的鳴笛聲、行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漸漸織成了1989年秋,豫東平原上一幅尋常卻又透着幾分悲涼的畫卷。
而那本泡透的《刑事訴訟法》筆記本,還躺在拖拉機的車鬥裏,被發黴的玉米棒壓着。紙上“仁義不施”與“而攻守之勢異也”融成的混沌藍,正慢慢被晨光曬幹,留下一道深淺不一的印記,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這道傷疤,不僅刻在紙上,更刻在我們的心中,提醒着我們這一路的艱辛與不易。
我們登上了長途汽車,汽車緩緩啓動,駛向未知的遠方。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但我們的心情卻依舊沉重。那神秘的送貨單、邪乎的古墓傳說、突然出現的冥币以及那個未知的孕婦,都像一團團迷霧,籠罩在我們的前方。
“你覺得那個孕婦和這個案子有什麽關系?”我忍不住問道。
王善美沉思了片刻,說:“目前還不清楚,但那個北京大學生既然特意留下這個字條,肯定有其深意。也許到了鄭州,一切都會有答案。”
我望着窗外,心中默默祈禱着。希望這一路上的迷霧能夠早日散去,讓我們找到真正的真相,給那些受冤的人一個公道。而此時,汽車正載着我們,駛向那充滿未知與挑戰的鄭州,一場新的較量即将拉開帷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