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接過油紙包,手指都在抖。拆開一看,泛黃的紙上印着“宜城市某房管所與麗民服裝廠知青家屬安置協議”幾個大字,下面的簽字和公章都清清楚楚,連當年約定的“優先保障職工就業”條款都寫得明明白白。他攥着本子,感覺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凍僵的臉都熱了起來:“李所長,太謝謝您了!您這可是幫了我們全廠人的大忙,要是沒有這份協議,我們真是有理說不清,這廠,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謝什麽,我就是看不慣他們那套強權奪利的做法!”李建國歎了口氣,“當年麗民廠幫着房管所解決了家屬就業難題,才換的這廠房使用權,現在他們爲了自己的利益,想把廠拆了,讓幾十号人丢飯碗,哪有這種道理?我這把老骨頭,也得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兩人正說着,傳達室裏的電視機突然響了起來,新聞聯播裏的播音員聲音清晰有力:“《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将于1990年10月1日起正式實施,這标志着我國行政訴訟制度的正式确立,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認爲行政機關和行政機關工作人員的具體行政行爲侵犯其合法權益,有權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張毅猛地擡頭,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之前在報紙上看到過《行政訴訟法》的消息,可一直沒往這上面想,現在一聽新聞,瞬間反應過來——房管所強行拆廠,本質上就是侵犯了麗民廠的合法使用權,也損害了職工的正當利益,這《行政訴訟法》,不就是最有力的法律武器!
“小陳,快!把廠裏的錄音機拿來!”張毅激動地喊了一聲。小陳趕緊跑回辦公室,抱來那個老舊的雙卡錄音機,張毅手忙腳亂地裝上磁帶,按下錄音鍵,把新聞裏關于《行政訴訟法》的内容一字不落地錄了下來。磁帶轉動的“滋滋”聲,在安靜的傳達室裏格外清晰,像是在爲這場守護工廠的對決,奏響序曲。
日子一天天逼近了年關,雪下得更勤了,整個宜城都被銀裝素裹,家家戶戶開始貼春聯、備年貨,可麗民服裝廠卻一片凝重。
房管所見張毅還在找證據,幹脆不再遮掩,又發了通知,說臘月二十七就來拆房,還派了幾個工人來廠裏丈量,外牆上用紅漆畫了大大的“拆”字,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刺眼。
消息傳到職工耳朵裏,大家都坐不住了。臘月二十五那天下午,天還沒黑,職工們就自發地來到了廠裏,有的揣着剛蒸好的包子,想給張毅和堅守的同事填填肚子;有的帶着家裏的熱水袋,怕夜裏守廠凍着;還有的手裏舉着蠟燭——那是廠裏倉庫裏剩下的幾根臘燭,燭身裹着一層灰,卻被大家擦得幹幹淨淨,像握着一點不肯熄滅的希望。
幾十個人圍着廠房站成一圈,手裏的蠟燭被寒風一吹,火苗不停地搖曳,卻沒有一根熄滅。微弱的燭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有中年師傅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攥着衣角;有年輕女工凍得發紅的臉頰,卻透着倔強;還有退休老工人渾濁卻堅定的眼睛,盯着牆上的“拆”字,滿是不甘。
火苗跳啊跳,落在“麗民服裝廠”那塊褪色的木牌匾上,像極了醫院裏的心電圖波形,一下一下,頑強地跳動着,猶如在宣告:這座工廠是我們的家,絕不能讓他們說拆就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