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菘大芹和一個從長安來的馬夫,在酒肆醉酒:“兄弟,長安西市,乞丐群中有個啞巴,隻是不太像你這畫像上的男童……”
秋雨将暮色撕成碎片,擋不住菘大芹立刻出發去長安的急迫心情,菘大芹揣塊冷硬的炊餅,連夜擠上運糧的牛車。踏入朱雀大街時,秋雨裹着腐肉的惡臭撲面而來,他踩着積水裏的菜葉和穢物,在窩棚間穿梭。
終于,他在角落破席上看見蜷縮的身影。
他奔踩着街上凝結的暗紅污漬,手中的尋人畫捏出了汗,炊餅一口沒動,磋磨得簌簌掉渣,恍若那年饑荒時,弟弟二韭攥在掌心不肯下咽的救命幹糧。……周圍的腥氣,裹着馊水味凝在此處——乞丐起居的區域,大芹的木屐,拉扯着腐爛的菜葉,踉跄着踏入這片積水……
破席堆突然傳來鐵鏈的嘩啦聲。
菘大芹的鞋屐在青苔上打滑,整個人跌跪在潮濕的石闆上。黴味混着騷臭氣息撲面而來,大芹看見蜷縮的身影,脖頸處的鐵環泛着冷光,暗紅膿血順着鎖鏈,滴落在長了綠毛的草席上,與他懷中那幅畫裏,眉眼清亮的孩童弟弟,隔着生與死的距離。
“二韭?”大芹的喉間像是卡着刀片,聲音破碎成帶血的嗚咽,和生鏽的哭訴……那具瘦骨嶙峋的軀體猛地繃緊,蒙着血布的左眼轉向聲源,露出的右眼渾濁得如同被淤泥填滿的枯井。菘大芹撲過去時撞翻破陶碗,馊水濺在弟弟結滿凍瘡的腳背上,他顫抖着抓住那隻,細得像枯枝的手腕 —— 當袖管滑落,那道形似韭菜葉的疤痕,那是父親生前留給他們最後的牽挂,父親在受傷的二韭的傷疤處,紋出蘭花一樣的圖案,此刻在雨幕中泛着青白的光。
大芹的淚水混着雨水,砸在弟弟疤痕上,菘二韭突然劇烈抽搐起來。鐵環勒出的深溝裏,蠕動的蛆蟲正在吞噬潰爛的皮肉,而那道帶着體溫的疤痕,卻在這不見天日的黑暗中,固執地閃耀出血脈的微光。
菘二韭的頭發黏着血痂,左眼蒙着浸透膿血的布條,原本清秀的面容,爬滿了蜈蚣般的疤痕,左耳上也殘缺,留着焦黑的肉痂。脖頸鐵環嵌進皮肉,潰爛傷口滲出腥臭膿液,麻繩勒出的血痕與陳年舊疤交織。
大芹一開始,也沒認出弟弟,他雖消瘦,但長高了,更瘦了,大芹不顧氣味撲過去,撸起弟弟的袖子,就是這道疤痕,紋成韭菜葉子樣子的蘭花!
“二韭?二韭!我是阿兄啊!” 菘大芹哭着搖晃他,粗布短衣蹭着周遭的泥濘。
聾啞的弟弟劇烈抽搐,空洞的右眼驚恐轉動,佝偻的身軀早就适應了長期的蜷縮,直到大芹撸起袖子,給二韭看胳膊上的疤痕,上面覆蓋着芹菜葉子的形狀,那熟悉的形狀似乎喚醒了記憶,二韭喉嚨開始發出嗚咽聲,渾濁淚水混着膿水滾落在大芹的心尖上……
這時,五六個蒙幞頭的壯漢圍攏過來,短刃寒光映着疤面漢子的獰笑:“這啞巴瘸子可是我們西市的招财樹。” 菘大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太清楚了,自己不過是洛陽那邊一個蝼蟻般的衙役,連公服都沒資格穿,拿什麽和這些——與京兆府或多或少有勾結的——地頭蛇抗衡?
更鼓聲中,金吾衛騎馬而來。爲首隊正瞥了眼打群架的“隊伍”,懶洋洋揮鞭:“都是讨生活的,莫擾坊市安甯!”
菘大芹後背緊貼潮濕的夯土牆,懷中弟弟瑟瑟發抖,單薄麻布短衣下嶙峋肋骨根根可見,腫脹腳踝還留着鐵鏈的淤青。
當對方的短刃第三次劃破衣袖,大芹已經開始招架不住,對方的拳頭如雨點般散落,大芹閉上眼準備迎接疼痛,卻聽見一聲狼嚎般的暗号破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