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曉兕退燒後的身體像被抽去骨頭的皮囊,輕飄飄的,卻又拖着說不清的倦怠。
母親燒已退淨,隻是人還蔫着,靠在診所掉漆的綠色長椅上,眼睛半阖。貞曉兕付了錢,扶起母親,手臂感受到那具七十歲身軀傳遞來的、依賴性的重量。
病毒兇猛的第一擊算是扛過去了,她自己也像一株經了霜又迅速返青的草,四十多歲的恢複力比她預想中頑強。隻是心裏某個角落,還殘留着幾天前醫院急診室那青白燈光下的寒意——那種面對龐大醫療系統時的渺小與冰涼。
将母親安頓回家,看着老人服了藥沉沉睡去,貞曉兕才得空拿起嗡嗡震動了半天的手機。
心理協會的聚餐通知,簡潔而目的明确:綠園區“常客家宴”,晚六點,團購套餐三百元八菜一湯附贈烤鴨,關鍵是離那位省裏退下來的老專家付老師住處近。通知末尾,組織者蔡老師特意私信補了一句:“小貞,付老也來,機會難得,多認識些人對你以後發展有幫助。”
發展?貞曉兕盯着這兩個字,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她需要什麽樣的“發展”?是像他們那樣,将“心理學”三個字做成燙金名片,在各種飯局、評審、出書挂名中流通兌換?還是像大半年前她在美國那個移民社區做 minijob 時,面對那些被創傷、抑郁、成瘾困擾的真實個體,一字一句傾聽,試圖從情緒的泥沼中打撈起一點光?兩者之間的溝壑,怕不是一句“發展”可以彌合。
但她還是回了“收到”。去。爲什麽不去?這張看似無聊的飯局邀請函,于她而言,是一張進入特定生态圈的觀察門票。她想看看,在學術殿堂與社區診室之外,在那些真正需要心理援助的普通人視野之外,“心理學”這個标簽,如何在一個講究人情、資源與位置的社會網絡中流動、變形、被賦予各種意想不到的“價值”。
“常客家宴”的包房比想象中寬敞,中式裝修,紅木桌椅,牆上是仿制的山水畫,角落裏一盆綠蘿長得倒葳蕤。貞曉兕推門進去時,圓桌已大緻坐滿,人聲夾雜着煙味和茶氣撲面而來。她略一環視,便知這餐飯的實質遠在菜肴之外。主位空着,顯然是留給那位付老師的。其餘位置,則像經過無形的社會測量儀精密計算過,微妙地體現着資曆、頭銜與衆人心照不宣的排序。幾位有“教授”、“主任醫師”頭銜的,自然地占據離主位較近的左側,那是“上首”。右側稍次,是些協會的活躍分子、小有産業的會員。下首靠近門和上菜口的位置,則坐着像她這樣資曆淺、或标簽不夠“硬”的。
“小貞來了!這邊坐,給你留了位子。”蔡老師的聲音熱情地響起。他五十出頭,面皮白淨,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是協會裏着名的“潤滑劑”和“組織能手”。他引着貞曉兕,很自然地走向那個上菜口旁邊的座位。坐下時,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瞥見桌中央那盤率先上來的冷拼——醬牛肉、鹽水肝、蓑衣黃瓜、糖漬西紅柿,擺盤整齊得近乎僵硬,每一片肉、每一塊黃瓜的間距都像用尺子量過,油光锃亮,卻缺乏食物本該有的鮮活生氣。大抵是預制菜集合,她想。這種宴請,菜品從來不是重點,甚至可能是最不被在意的部分,它們隻是背景布,是讓這場社交儀式得以順理成章進行的道具。
人陸續到齊。那位養豬大戶劉總,身材敦實,穿着價格不菲但款式略顯緊繃的西裝,笑聲洪亮,正與旁邊一位搞培訓的趙總談論着“豬群的情緒管理”,言之鑿鑿,仿佛他欄裏的豬都受過正規心理咨詢。做定制家具的王女士,妝容精緻,遞名片的手勢優雅熟練,輕聲細語間,已将“色彩心理學”和“空間情感學”融入了她的家具推銷話術。還有幾位面生的,介紹時都挂着“心理顧問”、“情感導師”之類的名頭,具體依附于何種機構,則語焉不詳。
主位的付老師終于在衆人翹首中以一種恰好的“遲到”姿态駕臨。前省委秘書退休,如今是幾家出版社的“特邀顧問”,專出些挂他名頭、實則由門生或槍手捉刀的理論書籍。内容多是舊調重彈,觀點停留在二十年前,但封面上他的姓名和退休前那個模糊的職務,便是銷路與評職稱的保障。他約莫七十,頭發稀疏卻梳得整齊,面色紅潤,步履從容,有一種褪去實權卻依然被簇擁的儀态。衆人紛紛起身,問候聲此起彼伏,“付老”、“付老師”不絕于耳。他含笑點頭,目光掃過全場,在幾個熟面孔上略作停留,最終在主位落座,那椅子仿佛天然爲他定制。
貞曉兕安靜地看着這一幕。這便是一場微型權力結構的實體展演。座位是空間化的等級,稱謂是語言化的尊卑,而那空置又最終被填充的主位,則是整個結構的圖騰。每個人都被精準地安置在自己的坐标上,扮演着與坐标相匹配的角色。她坐在上菜口,這個位置既便于服務(添茶、接菜),也暗示着某種邊緣性與可被支配性。她感到一絲荒謬,卻又無比清醒:這便是她要觀察的“田野”最基本的規則呈現。
菜品一道道上來,果然如預期。烤鴨上桌時,薄餅尚存餘溫,鴨皮卻欠了酥脆,醬料甜膩得發齁。其餘菜肴,無論是清蒸魚還是紅燒肉,動了幾筷便令人興緻索然,油腥味隐隐,像是用了不太新鮮的油脂反複烹炸。吃飯,從來不是這種場合的主題。動筷更多是象征性的,是話語間歇的填充動作。
主題在酒杯起落間,在每一句刻意擡高或壓低的話音裏展開。
付老師顯然是今晚話語場的中心。幾杯酒下肚,他面泛紅光,聲音愈發洪亮,開始講述他的“學術生涯”與“理論建樹”。實質内容稀薄,翻來覆去是“我那本書,全國有五十多位專家寫了書評,反響很熱烈”、“吉林那邊的學會主席,親自打電話來邀請我去做報告,給了很高評價”。他并不深入任何具體觀點,隻是不斷羅列着這些外部認可的名目與人名,像在展示一枚枚由關系網絡鑄就的勳章。圍坐衆人,無論聽懂與否,皆頻頻點頭,适時插入“付老高見”、“影響力就是大”之類的附和。
貞曉兕想起那些真正的國際學術會議。議題尖銳,數據翔實,觀點交鋒激烈,咖啡自取,座位随意,沒人關心你坐在哪裏,來自哪個機構,隻在意你的研究是否紮實,邏輯是否嚴密。那裏的權威源于智識,而非位置。而在這裏,權威就是位置本身,話語的份量不取決于其内涵,而取決于發聲者在那個心照不宣的序列中所處的高度。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也更赤裸。蔡老師,這位協會裏的“總管”,始終活躍着氣氛,掌控着節奏。他忽然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進食、偶爾喝口茶水的貞曉兕,聲音帶着一種熟稔的、近乎指派的意味,在稍稍安靜的間隙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