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懷遠壓下心裏的驚訝,語氣疑惑道:“不知道我有什麽做的不對,惹得馬書記不快?”
“哦?你不知道?”
馬勝然語氣平淡,接着聲音徒然放大,嚴厲道:“捐贈這麽大的一件事情,你卻越過鄉黨委直接向縣裏彙報,我想問你,你心裏還有沒有鄉黨委還有沒有我這個書記?”
“馬書記,正道地産的周宇是我的大學同學,聽了韓家屯小學的事,很受感動,才決定拿出二十萬捐給韓家屯小學,支持鄉裏的教育事業。一開始我沒打算搞得隆重,可這件事被縣委方書記和金縣長知道了,就找我談了話,當即表态參加捐贈儀式。我今天才從縣裏返回,沒來得及跟您彙報,是我考慮不周,請書記批評。”
彭懷遠避重就輕,隻好适時推出方玉坤和金勝二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從頭到尾,他就沒想讓馬勝然包括肖展望知道此事,他們倆整天忙着窩裏鬥,根本不顧老百姓死活。
對于這種自私自利的幹部,沒資格告訴他們,更别提什麽彙報了。
馬勝然聞聽彭懷遠的話,雙手交叉放在肚囊上,手指不住轉動着,暗中揣摩,好一會兒才擡眼問彭懷遠:“這麽說來,你也是被動才跟方書記和金縣長彙報的?”
彭懷遠咬着牙關,使勁點了點頭,違背良心撒了謊。
“嗯。”
馬勝然微微颔首,似乎相信了彭懷遠的話,并嘟囔起來:“準是吳紅麗大張旗鼓的動作太大,消息才傳到方書記和金縣長耳朵裏去的。女人啊,辦事就是不牢靠,身上沒根,底下漏風,太容易飄了。”
這番話是在批評吳紅麗,隻是那句“身上沒根,底下漏風”,黃顔色意味頗濃。男人有根女人漏風,這是生理構造決定的,但是用在這裏,反而有貶低女性的味道。
馬勝然的火氣也沒剛才那麽大了,聲音也變得柔和許多,還遞給彭懷遠一支蘇煙,商量道:“懷遠鄉長,這筆款子到賬後,先給鄉裏解決一些燃眉之急。中秋和國慶就要到了,我和班子的主要成員商量過,給全鄉幹部職工搞點福利待遇,不發錢,發一些吃喝用品,讓大家高興高興。還有,鄉裏欠夜雨花不少錢,怎麽也應該還上一些,高老闆要進貨要給廚師服務員開工錢,花銷同樣不小,總拖着也不是個事兒。”
果然,馬勝然的狐狸尾巴露出來,他找彭懷遠真實原因,就是沖着那二十萬塊錢來的。
彭懷遠早就做好打算,接過煙來沒有點着,而是拿在手裏邊擺弄邊說:“馬書記,這筆錢是周老闆從他的助學基金中劃出來的,要做到專款專用,基金會也有人随時查賬,監督款項的使用,咱們不好動用,況且我也擔心……”
“擔心什麽?”馬勝然眉頭聚在一起,着急的問。
“我擔心周老闆的基金會不把錢劃到鄉裏賬戶上,而是由基金會自己操作款項用途,咱們插不上手。”
彭懷遠說的沒錯,基金會的這筆捐款可以劃到捐助方的指定賬戶,也可以自行調配使用,他們有這個權力。
“這個……”
馬勝然洩氣的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沉思良久說:“你不是和這位周老闆是同學麽,跟他說說,咱們要現金,給支票也行。”
彭懷遠“噗嗤”一下,樂了:“馬書記,人家可是公司大老闆,即便我們是同學,我也不能做主他的錢怎麽用吧?惹急了,他若是改主意,咱們一分錢也撈不到,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看得出來,馬勝然真是缺錢,不是他本人而是整個鄉政府羅鍋子上山——“前”緊。
活該,讓你們胡吃海喝,禍害老百姓的血汗錢,這下知道難處了。
多虧他早就做好打算,否則這筆錢真是肉包子打狗,連影子也見不到。
馬勝然沒有達到目的,自然也失去了和彭懷遠談話的興趣,舉起茶杯請彭懷遠喝水,彭懷遠見狀馬上起身告辭。
端茶送客,誰都懂得的道理。
他才走出馬勝然辦公室,就見斜對面的房門半開着,裏面有吳紅麗的說話動靜,一猜便知,吳紅麗正在張國瑞辦公室裏。
來水明鄉,他還沒認這位副書記的門,彭懷遠深感愧疚,順便敲了敲門,張國瑞應了一聲:“請進。”
彭懷遠信步走進來。
果然,吳紅麗坐在沙發上,張國瑞正喝着茶水,笑眯眯聽她說話。
“弟啊,你可算來了,姐等你半天了。”吳紅麗大咧咧的說道。
她長得眉清目秀,可是性格卻風風火火,和她的模樣形成強烈反差。
吳紅麗的意思是說,她本來想跟張國瑞說點内部話,需要關上門說起。
隻是她一個女同志,張國瑞又是男人,關上門說話,外人感覺他們在裏面幹什麽見不得人勾當似的,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正好彭懷遠進來,就可以大張旗鼓關門說話,不必在意别人說三道四了。
吳紅麗起身關好門,不介意的拽着彭懷遠胳膊焦急問:“老馬頭找你,是不是打那二十萬塊錢的主意?”
張國瑞則笑着說吳紅麗:“你這急脾氣,怎麽也等懷遠坐下來再聊,他也跑不了。”
随即,扔給彭懷遠一支煙,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給彭懷遠點燃,自己也叼上一支煙,三人坐在沙發裏熱聊起來。
張國瑞的辦公室比馬勝然小不少,和彭懷遠的差不多大。雖然上面三令五申,對領導幹部辦公室的使用面積有嚴格規定。不過在鄉鎮相對寬松許多,畢竟山高皇帝遠嘛。
馬勝然作爲一名正科級幹部,辦公室應該十八平米,可是彭懷遠剛才看了,最少三十,那可是縣級正處才可以使用的面積。
而張國瑞彭懷遠他們都在二十左右,基本上符合上級規定,超也就超個一兩平米。
三個人剛一坐定,吳紅麗就着剛才的話題又問了一遍,彭懷遠不置可否的笑着點點頭。
張國瑞深吸一口煙說:“我看昨天劉樹喜給他在縣城的關系戶打電話聯系購買事宜,就猜得出老馬頭是想雁過拔毛,從懷遠你身上薅錢出來。怎麽樣,你頂住沒有?”
彭懷遠便把對付馬勝然那一套說了一遍,張國瑞連連點頭,誇贊彭懷遠做法高明,吳紅麗也直拍大腿,沖彭懷遠豎起大拇指。
“不過,這下子你可就得罪了鄉裏的人,黃文發已經放出風去,說這是你給全鄉搞的福利,這下計劃落空,指不定别人背後怎麽罵你呢。”張國瑞善意提醒道。
“罵就罵吧,隻要孩子們生活有改善,背負點罵名又算得了什麽。”彭懷遠問心無悔,心底無私天地寬。
這也讓他明白了,今天爲何一進鄉政府的大門,那麽多人對他報以熱情的态度,原來把他當成散财童子了。
三人又聊起明天捐贈儀式的細節,這中間,吳紅麗插言提到全鄉教師要集體上訪的事情,她也隻是聽說,不敢确定。
彭懷遠說這件事他已經辦妥,還寫了保證書,确保先拿出一部分錢解決教師們的燃眉之急。
“保證書!”
張國瑞嘿嘿笑着,連說彭懷遠:“你可真有主意,這麽奇葩的做法也就你能想得出來。”
“我是被逼無奈,口說無憑立字爲據,教師們不是要我們誇下海口,是要看實際行動的。”
彭懷遠剛說完這句話,兜裏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一接聽,裏面傳來肖展望的聲音:“彭老弟,聽說你回來了,有沒有時間來我這裏坐一坐?”
“鄉長,我正好有事向你彙報。”彭懷遠說道。
“那好,我在辦公室等你。”肖展望滿意的口氣,和馬勝然大相徑庭。
挂斷電話,彭懷遠無奈的聳了聳肩,對張、吳二人說:“是肖鄉長,他讓過去一趟。”
“呵呵。”
張國瑞玩味的笑了笑:“又是一個劫道的,你可要做好準備。”
“劫道的。”吳紅麗開始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還别說,張國瑞的比喻恰如其分。
和先前預想的一樣,肖展望迎着彭懷遠坐下後,沒說幾句話,話鋒便引到二十萬的捐助款上面來了。
隻不過不同于馬勝然的盛氣淩人,故作威勢,肖展望倒是客氣多了,話語也十分婉轉。
談起他目前面臨的困境,還是兩個字:沒錢。
鄉财政所就是個空皮囊,他跟彭懷遠交了實底,目前賬面上就剩五千多塊錢,不夠幹什麽用的。讓彭懷遠看在哥們面上,幫他度過難關。
“這個……”彭懷遠略作躊躇,肖展望不同于馬勝然,真要說出拒絕的話,他有些爲難說出口。
肖展望以爲彭懷遠有了松動,正好到了中午,就拍着彭懷遠的肩膀說:“走,老哥給你接風,自從你來了,咱哥倆還沒真正坐在一起喝頓酒呢。”
“哪裏能讓鄉長你請我,還是我請你,咱們去……”正好提到吃飯,彭懷遠便有了新想法,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我先把你肖展望灌暈了,看你怎麽提薅我羊毛這一說了。
彭懷遠本想提議去那天和吳紅麗吃過的家常菜,卻不想肖展望大手一揮,樂呵呵說:“走,去夜雨花,今天老闆娘高月娥,她呀……嘿嘿!”
肖展望露出一絲色眯眯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