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懷遠躊躇片刻，低聲說：“我來之前看過新聞，金……你爸爸一審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說話時，他觀察着金可凝的反應。

奇怪的是，金可凝非常淡定，就好像彭懷遠說的不是金維信，不是她爸爸，而是别人一樣。

“說完了嗎？”

彭懷遠無奈的歎息着，穿過金可凝面前走到門口，駐足又說了一句：“你爸爸當庭表示不上訴。”

之後，彭懷遠大步離開。

金可凝望着彭懷遠的背影，慢慢把門關上。

從裏面鎖上，返身背靠在門闆上，眼淚不由自主的徐徐滑落，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她的視線已經模糊，看不清楚這間簡陋的小屋，仿佛一切都變得虛無缥缈起來。

她哭了，爲了不出聲音，也是不想讓别人發現她哭了。

金可凝使勁咬住手指，任憑關節上傳來的疼痛感，鑽心撓肺，她依舊沒有把手放下來。

爸爸被判刑，一審判了八年，他沒有當庭上訴，這個判決也就成爲終審，成爲老爸必須執行的刑期。

當初太爺爺要求她隐姓埋名來到舊城村，是爲她留好後路。

明确告訴她，金家無藥可救。

除了她金可凝，其他金家子女，在老爺子一命嗚呼之後，肯定會被清算。

好在金可凝沒有涉及，在這口染鍋裏，她是爲數不多的清白之人。

她不能留在京城，哪怕一分鍾都不行。

這才有了金可凝連老爺子的葬禮都不參加，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她的父母，隻身一人前往舊城村安頓下來。

實話實說，金可凝過得相當艱難。

她不在編制，工資少得可憐。

這對于養尊處優的她來講，是個巨大考驗。

她總算堅持住，熟悉這裏的一切，融入這裏的生活。

日子苦是苦了點，但和金家其他人比起來，至少她是自由的。

本來心情好好，彭懷遠的突然造訪，尤其帶來這個壞消息，令金可凝遭受到晴天霹靂的打擊。

她沒有在彭懷遠面前表現出悲傷，卻在沒人的時候，哭成淚人。

次日一早，用過早飯，彭懷遠一行沒有返回圖瓦鄉，而是直接開車趕往下一站。

伊文賓率領舊城村委會委員們，一直把彭懷遠他們送到村口。

越野車剛開出去沒多遠，突然從路邊的樹林裏竄出一個人，跌跌撞撞走到路中間。

幸虧吳柳水反應及時，一腳急刹車，把車停住。

而那個人則一下撲在車的機器蓋子上，慢一點就撞上了。

吳柳水氣得伸出脖子大吼：“不要命了！”

那個人搖搖晃晃的擡起頭，有氣無力的伸手說：“我餓，我要吃飯。”

吳柳水看那人打扮，棉衣上扯壞好幾處，都露出裏面的填充物了。

臉上氣色慘白，兩隻眼睛空洞無神，這模樣的确像個餓鬼。

彭懷遠也注意到那個人，透過前風擋玻璃略微看了看，告訴吳柳水，“車裏有面包，給他一個，再給一瓶水。”

吳柳水答應着，下車去後備箱拿吃的。

彭懷遠這才有機會仔細瞅了瞅那個人，這副模樣和尊榮……

等等！

彭懷遠突然眼睛一立，推開車門走下來，到了那個人面前，伸手扒拉着他。

那人剛低下喘粗氣的腦袋，慢慢擡起來，正好和彭懷遠四目相對。

“你是海向軍？”

不成想，當彭懷遠說出這個名字後，那個人吓得臉色一變，推了彭懷遠一把，費勁的往車前方向跑開。

彭懷遠顧不得其他，撒開雙腿追了上去。

他身邊的高燦儒見狀，本能的也跟在彭懷遠身後，一起去追那個人。

吳柳水手裏剛拿着吃的，一看縣委書記和縣委辦主任去追剛才攔路那人，他豈能袖手旁觀，一個箭步也沖了出去。

“站住！”彭懷遠邊跑邊喊。

吳柳水畢竟年輕，而且長期堅持晨跑絕不是徒有虛名，加之那人餓得渾身沒勁，速度非常慢。

還是吳柳水反應奇快，拿着手裏的面包砸向那人。面包輕不管用，他就把礦泉水瓶也扔了出去，正好砸在那人腿窩處，當即一個趔趄，跪倒在地。

彭懷遠沖過去，一腳踢翻他，踩在後背氣喘籲籲的大聲質問：“海向軍，看你、你還往哪裏跑！”

吳柳水和高燦儒相繼趕到，三人合夥把這人抓住。

在彭懷遠的一再逼問下，他終于點頭承認，他就是海向軍。

“我兒子在哪？”

海向軍嘿嘿一通傻笑，“不告訴你，我就是不說，誰問都不說。”

彭懷遠氣得真想上去扇他幾個耳光。

可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麽做。

他讓吳柳水和高燦儒控制住海向軍，掏出手機打給圖瓦鄉副鄉長兼派出所長于偉德，說他已經抓到海向軍，讓他們迅速趕過來。

并在電話裏強調，不要驚動鄉裏。

趁這機會，他們把海向軍押進車裏，彭懷遠再次審問他，他的孩子在什麽地方？

海向軍把脖子一扭，就是不說。

彭懷遠按捺住火氣，伸手拿過一個面包，撕開後故意把面包湊到海向軍嘴邊，引誘道：“你不是餓了麽，你告訴我，我就給你吃。”

面包散發出來的誘人香味，刺激海向軍一個勁兒的直咽口水，可他依然搖頭，“我不說，我不知道。”

高燦儒看明白了，拿出一根火腿腸，咬了一大口，不住饞着海向軍，“真好吃，太好吃了，香，真香！”

奇怪的是，任憑彭懷遠他們使用這種方法，海向軍饞得直淌哈喇子，始終不肯吐露谷清晰的下落。

“茅廁的石頭，又臭又硬。”吳柳水忍不住吐槽起來。

彭懷遠長歎一聲，“隻能寄希望于偉德他們了。”

看得出來，海向軍的表現的确是腦袋不靈光。

但是這種人要是認準死理，指定一條道走到黑，恐怕審訊時會有難度。

二十分鍾後，一輛閃着警笛的警車趕到，于偉德帶領兩名警員走到越野車跟前。

彭懷遠下去後，把大緻情況說給他聽。

于偉德點頭，“放心吧彭書記，我馬上聯系甘平警方，盡快審問，一有消息就通知您。”

“辛苦你們了。”彭懷遠把海向軍交給于偉德，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駛離這裏。

路上，彭懷遠就把海向軍涉嫌偷竊他兒子的事情，大緻講給高燦儒和吳柳水他倆聽。

他沒有說詳細，這裏面涉及内容太深奧，一時半會兒他們也消化不掉。

更何況，本來就是他的家事，說多了不好，也沒用。

就在彭懷遠去鄉鎮檢查工作的同時，在墨林園文化投資有限公司的總部，司馬文瀚正在辦公室裏悠閑喝着茶，一陣敲門聲響起。

“進來。”司馬文瀚眼皮沒擡一下，手裏依然拿着公道杯往茶杯裏續着茶湯。

“老闆。”

司馬文瀚一聽聲音就知道是公司副總喬品建。

“什麽事？”司馬文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連聲稱贊：“好茶。”

“老闆，有兩名京城記者私自闖進墨林園，已經被我們抓獲，請您指示該如何處理。”喬品建說道。

“京城記者？”司馬文瀚眉頭一皺，翹起二郎腿說：“你們是幹什麽吃的，好幾道崗哨，怎麽就讓人混進去了。”

喬品建連連自責道歉，說他一時疏忽，沒有注意到那兩人是從另一條路爬上山，用繩索順下，趁着夜色偷偷潛入。

司馬文瀚逐漸消了火氣，問道：“搜身了嗎？”

“搜了。”喬品建肯定回答：“所有照片和視頻全部删除，拍攝設備也都給扣下，保證不會帶走一樣東西。”

“他們是什麽來路？”

喬品建介紹，這兩人是京城一家影響力不大的媒體機構記者，同時還是網絡主播。報到墨林園，想以此博眼球。

“教訓一頓放了，現在是非常時期，少惹麻煩。”

“是，老闆。”

看着喬品建答應着沒有走的意思，司馬文瀚便問他還有什麽是。

“這個……”一陣猶豫，喬品建才說出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