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激動，容我告訴你原因。”白晴耐着性子解釋，“你剛去藍橋，不想打攪你工作，不利于你打開局面，這也是爸爸的意思。”

“爸爸之所以生病住院，跟他的情緒波動有很大關系。你提到的爸爸和于勁峰有誤會，我不知道原因，真的不知道。爸爸不是什麽都跟我說，尤其涉及到機密。”

機密？

彭懷遠忽然靈光乍現，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仔細回想着和廉明宇說的每一句話，推敲他話裏有沒有錯誤，哪一怕是一丁點的纰漏。

因爲很有可能反饋回去，那樣一來，性質可就變了。

細思極恐。

廉明宇表面上不動聲色，跟他聊家常，實際上這頓飯明顯帶有試探意味，說是鴻門宴一點不爲過。

好在他并沒說什麽，更沒做承諾和表态。

現在想起來，自己時刻保持高度警惕真是對了。

廉明宇口中的“朋友”二字，彭懷遠相信，這輩子都很難實現。

因人而異，因事而爲，或許他們之間永遠也成爲不了真正的朋友。

帶着滿腦子問号，彭懷遠徹夜難眠，熬到淩晨總算迷迷糊糊睡着了。

要不是妹妹的電話打過來，彭懷遠真有可能睡過頭。

葉卿柔坐車前來接他。

在車裏，看着彭懷遠帶有血絲的眼睛，問他是不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跟明宇喝了點酒，一換地方失眠了。”彭懷遠掩飾道。

他沒有說實話，是不想把妹妹牽扯進去。

“廉明宇是不是說了什麽？”妹妹十分敏感，自然而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不談這事了。”彭懷遠擺了擺手，“心煩。”

葉卿柔話到嘴邊，看到哥哥這個态度，隻好生生咽了下去。

一路上，兄妹沒有再談及此話題，而是談論俞慶章一些事宜。

妹妹已經幫彭懷遠安排好飛往楚中的航班，接出俞慶章，他們一刻不停留，直接去機場。

楚中這座城市對于俞慶章是陌生的，氣候相對溫暖，适合養老。

東河是俞慶章生活和工作之地，同樣也是傷心的地方。

尤其廣南市。

那裏還埋葬着俞慶章的妻子谷紅岩和女兒俞晴雪。

曾經的一家三口，此時天人永隔，隻剩下這麽一個孤老頭子了。

不得不說，白晴對俞慶章的安排很妥當，遠離東河、遠離廣南，寓意俞慶章重獲新生，重新開啓新的生活方式。

彭懷遠和葉卿柔是在接待室看見俞慶章辦完手續出來。

多日不見，俞慶章短茬的頭發依然全白，身子佝偻，彎腰駝背十分嚴重。

換上一身彭懷遠給他早就買好的新衣褲，告别獄警，緩緩擡起頭，一眼看見彭懷遠。

他的眼神混濁無光，可眼圈裏卻是濕潤的。

此時此刻，酸甜苦辣鹹湧上心頭。

逆境中最能看出一個人的人品。

即使自己當初那麽對待彭懷遠，甚至于打擊他差點送了命。

但真正迎接他出獄的，竟然是前女婿。

俞慶章怎能不感慨，不激動。

邁着沉重的步子，艱難走到彭懷遠面前，思緒半晌才說：“謝謝你來。”

短短四個字，卻已代表了很多。

“不用謝，俞書……”彭懷遠急忙改口道：“俞叔叔，這是卿柔，您還記得她嗎？”

“記得，記得。”俞慶章連連沖着葉卿柔點了幾下頭，“紅岩的事情，多虧你了。”

“都是自家人，用不着客氣。”葉卿柔得體回應。

俞慶章行李簡單，隻有一個黑色雙肩包。

彭懷遠本想伸手接過來，卻見俞慶章死死拽住帶子，也就作罷了。

坐在商務車裏，俞慶章望着車窗外的景色一言不發。

其實，上次谷紅岩去世，他獲準出來參加告别儀式，已經走出過高牆大院。

但這次畢竟不同，他是以自由身離開，享受到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心境徹底改變。

所以，即便在冬季，窗外一片凋零，他卻仍然看得津津有味。

對于接下來的出獄安排，他甚至都不問一句。

這裏面滲透出來很深的含義，那就是對彭懷遠的無限信任。

他不問，彭懷遠卻不能不說。

“俞叔叔，我們一會兒将去機場，趕中午的航班直飛楚中……”

直到這會兒，俞慶章方才回過神來，念叨着：“楚中？漢嶽省的楚中？”

彭懷遠深深點了點頭。

長歎一聲，俞慶章看了看兄妹兩個，顫抖着嘴唇征詢道：“可不可以先去一趟廣南，快過年了，我想去看一看她們娘倆……”

提起谷紅岩和俞晴雪，俞慶章原本的好心情瞬間變得晦暗起來。

“這……”彭懷遠一時犯難，不爲别的，他擔心俞慶章觸景生情，悲傷過度。

畢竟快六十歲的老人了，又經過四年的深牢大獄，怕他身體抗不住。

葉卿柔眼神示意彭懷遠，理解說道：“去就去吧，别讓俞叔叔有遺憾。”

漢嶽省和東河相隔幾千裏地，俞慶章一旦在那裏定居，想要回來一趟就不容易了。

況且，葉卿柔作爲女人，深深懂得俞慶章此刻的心思，不把窩在内心深處的苦楚哭出來，反倒不利于他的身心健康。

于是乎，葉卿柔一個電話打出去，很快搞定最近一趟飛往允陽的航班機票。

目送彭懷遠陪着俞慶章走進登機口之後，葉卿柔眼圈一紅，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

一回到家裏，把正在睡懶覺的王松叫起來。

王松揉着睡眼蒙頭轉向的問：“你幹嘛，我昨晚剛熬了一夜，怪困的。”

“有件事你要向我保證，今後我哥哥要是遇到難處，你一定要幫他。”

王松直迷糊，“你哥哥？他不是做市委書記做的好好，能有什麽事？”

“我是說假如，别人我不管，我就這麽一個親哥哥，我不允許他受到傷害。”

眼見妹妹态度堅決，王松一翻身，背對着葉卿柔囫囵道：“好，我保證。”

心裏卻在默念，老婆大人真是神經質，一驚一乍的攪人好夢。

這次回廣南，彭懷遠沒有驚動任何人。

主要考慮到俞慶章的感受。

比如金勝、季天侯他們，早先都是俞慶章的部下。

如今俞慶章墜入谷底，從一介高官變爲平民，肯定不想以現有狀态面見他們。

所以，一下飛機，彭懷遠就聯系好租車公司，簡單吃了口便飯，他親自開車直奔廣南。

廣南相距允陽不算太遠，兩個多小時的高速車程，趕到廣南市郊公墓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鍾了。

北方冬季天短，此刻夕陽正值西沉。

彭懷遠手捧兩束鮮花，頭前引路。

腳下踩着積雪，咯吱作響。

走在靜寂的公墓裏，西北風吹過，吹得公墓兩旁的松枝沙沙作響，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恐怖之感。

特别是空中還有烏鴉盤旋，發出“哇哇”聲音，更加增添了陰森森意味。

彭懷遠裹緊衣領，并囑咐俞慶章把帽子戴好，别受風着涼。

沒一會兒，谷紅岩和俞晴雪的墓地便出現在二人眼前。

谷紅岩的墓地在俞晴雪上面，這是一處夫妻合葬墓。

墓碑镌刻着谷紅岩的名字，旁邊空出來是留給俞慶章的。

俞慶章一看到谷紅岩的墓碑，禁不住鼻子發酸，眼角不受控制流淌出來熱淚。

彭懷遠将其中一束鮮花放在墓碑前，站在一旁垂手伫立。

俞慶章老淚縱橫，嘴裏呼出一團團涼氣。

激動道：“紅岩，我和懷遠來看你了。你在那邊還好嗎？有小雪陪着你照顧你，應該還好。我、我也放心了……”

一開始的說話聲音，還能分辨出他說的是什麽。

逐漸地，詞語變得含混不清，語調也哽咽起來。

意想不到的是，俞慶章竟然撲通一聲，跪在谷紅岩墓碑前。雙手撫摸着冰涼的墓碑，出其不意，将頭使勁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