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甯平省委領導集體學習的會議間隙，畢太彰随口問彭懷遠：“你對玄學有什麽看法？”

彭懷遠挺奇怪，不理解畢太彰問這話的含義。

畢太彰露出人畜無害的笑模樣，“就是随便聊聊，不說也無妨。”

既然書記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彭懷遠随意說道：“我覺得玄學不算科學，也不是迷信，而是一種哲學。”

“哦？”畢太彰濃眉一動，頗感興趣的又問：“你詳細說說看？”

彭懷遠就把他掌握的一些理論認知，慢慢講述出來。

他發現，畢太彰聽得仔細，邊聽邊在本子上點着點，長長一大串。

彭懷遠不解其意，但長話變成短話，很快說完。

畢太彰隻“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了，變成若有所思狀，這讓彭懷遠更加搞不清楚，這位畢書記到底想什麽。

事後，彭懷遠苦思冥想好幾天，仍舊一頭霧水。

直到有一天乘車回家時路過三号樓，望着那個鑲嵌在牆體上碩大的阿拉伯數字，彭懷遠忽然察覺到什麽。

下車之後，還特意看了看他家那個“8”字，彭懷遠眉頭瞬間蹙起。

在他看來，數字“8”其實是兩個“3”左右合在一起而成。

他沒有住在三号樓，選擇八号，恰恰寓意兩個“3”雙劍合一的意思。

況且，數字“8”又有“發”的諧音。

發字包含發财、發達之意。

發财好理解，發達卻有仕途大展宏圖的深意。

彭懷遠記得，金石瀚曾經提過，八号樓前主人目前高升至某省書記。

三号樓的張京淪爲階下囚，八号樓的主人則飛黃騰達。

那麽就有意思了。

怪不得畢太彰這樣問，他會不會以爲自己迷信，故意不住三号樓而住在八号呢？

如果這樣，簡直冤枉彭懷遠了。

金石瀚明明說三号樓沒收拾好，八号樓空着，彭懷遠何曾想到這麽複雜。

可他深知，這件事萬萬不能向畢太彰挑明。

人家壓根沒提，你要是說了，豈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麽！

不過這件事，卻給彭懷遠和畢太彰之間隐隐種下一根刺。

接下來數日，彭懷遠的工作日程排得滿滿，其中有好幾次是他代表省委書記畢太彰出席相關活動。

給企業開工剪彩，代表省委開會講話，或者接見京城方面的客人。把彭懷遠忙得團團轉，每晚回到家，都在十點鍾以後。

沒過多久，彭懷遠就感覺到疲憊了。

即便這樣，他仍舊秉持一個習慣。

每逢公開講話時，一定嚴把講話稿内容。

辦公廳不缺筆杆子，每每都會把事先寫好的稿子送到楊自謙那裏，由他先行審閱修改，滿意後再送到彭懷遠的辦公桌上。

彭懷遠是秘書出身，對這方面有着敏銳眼光。

他始終堅信一條，少喊口号，不講原則性很大的東西。

必定他是省委副書記，若是信口開河，就會讓外界認爲，這是省委的态度。

何況，他說多了或者說大了，不是搶了畢太彰的風頭？你讓省委書記怎麽說？

很容易造成他與畢太彰發生不愉快。

自從彭懷遠擔任省委副書記以來，明顯感覺到畢太彰對他的态度有了微妙變化。

敬而遠之，不再像以前那樣，明顯有了疏離感。

看上去熱情，骨子裏卻是冷若冰霜。

這讓彭懷遠很不适應。

但他卻明白，在省委大院，他和畢太彰是最大的兩個官。

正職與副職相處好的不多，但都能有效的把控分歧，不會輕易把分歧放在台面上。

其實彭懷遠上任以來，盡量保持和畢太彰步調一緻。

縱然畢太彰某些觀點和他有出入，彭懷遠也不會在公開場合唱反調，私下裏會以謙恭姿态征詢畢太彰意見，僅此而已。

他不想搞砸和省委書記之間的關系。

卻受不了畢太彰這種面熱心冷的态度。

問題出在哪裏？

彭懷遠百思不得其解。

這天，楊自謙送來彭懷遠在全省政法系統幹部會議上的講話稿。

作爲省政法委書記，彭懷遠要在會上講話。

同時，畢太彰也要出席，同樣要做指示。

省委辦公廳的筆杆子們的水平毋庸置疑，何況還有楊自謙把關。彭懷遠浏覽一遍之後，隻在上面修改了一個字。

那句話的内容是：居安思危，始終要把政法工作擺在全省工作的主要位置。

彭懷遠覺得主要不夠重視，在“主”字畫了一個紅圓圈，變成了“重”字。

内容一下子得到提升，表現出省委重視政法工作的态度。

交給楊自謙沒多久，金石瀚敲門進來。

寒暄過後，金石瀚委婉提出，政法工作在省委各項工作中占據主要位置，是各方早就達成的共識。

彭懷遠這麽一改，會引起不同反響。

對于金石瀚的提法，彭懷遠并不贊同，他表示，“政法工作是維護社會穩定的關鍵，是全省其他工作的基石。沒有穩定，會嚴重影響其他工作的開展。”

見彭懷遠不爲所動，執意堅持，金石瀚不好說别的。

結果在會上，彭懷遠講完話，輪到畢太彰做總結性發言時，他特意強調，“有的同志認爲，政法工作在全省其他工作當中占有重要位置，我不否定。但關鍵在于，重要和主要的意義隻是詞語上的不同，沒必要在這上面咬文嚼字，曲解省委對政法工作的重視程度。”

這些話，在畢太彰的講話稿裏原本沒有，是他臨時起意，特意加進去的。

參會的絕大多數人不知道内情，彭懷遠卻聽出其中門道。

這是畢太彰對他表現出不滿态度。

别看一個小小的講話稿，卻透露出彭懷遠沒有與省委、與他保持一緻。

這段時間，彭懷遠相當苦悶。

一系列發生的事情，已經嚴重影響到他和畢太彰之間的關系。

他總想找機會和畢太彰好好談一談。

但畢太彰太忙，他也不輕松。

況且這種談話，需要兩人坐下來長時間慢慢深入詳談。

然而這種機會，簡直是萬裏尋一，少之又少。

省委辦公廳共有七位副秘書長，對應服務彭懷遠的是排名第一的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謝彥東。

五十二歲的謝彥東，秃頂，戴一副高度近視眼鏡，頗像個專家學者。

嗓音很尖很細。彭懷遠覺得不見他本人模樣，光聽聲音很像女人，估計唱戲扮演青衣正當合适。

考慮到彭懷遠一個人，需要照顧，謝彥東向彭懷遠建議，給他配備一名保姆。

彭懷遠以前就有過保姆。

平時負責打掃衛生，做做家務。

往往都是彭懷遠不在家的時候，保姆上門做事。

基本上彭懷遠和對方很少碰面。

彭懷遠原以爲保姆肯定是個五十歲往上的大媽，不成想，對方很年輕。

她叫薛玲，三十五歲，身材高挑，白白淨淨，模樣中等，但是很耐看。

彭懷遠認爲這樣不好，就想換人。

誰知薛玲卻執拗表示，“領導，請您不要拿老眼光看人，我不是繡花枕頭。您看這樣好不好，我給您做幾樣菜，您若是不滿意，不用您發話，我立刻走人。”

是倒稀奇，薛玲竟敢當面頂撞彭懷遠，反倒讓彭懷遠對她刮目相看。

“可以。”碰到這麽一個有性格的女子，挺有趣的。

還别說，薛玲做飯幹淨利索。

隻用了半個小時，四菜一湯就端上餐桌。

花花綠綠，看着就有食欲。

彭懷遠拿起筷子嘗了嘗，還别說，非常符合他的口味，廚藝不次于酒店大廚。

反正隻是個保姆，手腳麻利，做菜又好吃。

彭懷遠當即表态，同意留下薛玲。

這些日子，彭懷遠和畢太彰隐約鬧出不和諧，使得自己心情煩躁不安。

于是讓楊自謙備車，前往秀園。

不成想，在這裏意外巧遇邢敏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