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八月二十二日,鳳崗山西北入口。
阿史那狯斥,契苾可傑站在入口處,身後是兩萬突厥大軍。
天公不作美,定好的出征日子,竟然又下起了雨,雖然比前幾天要小一些,可也給他們帶來了不小麻煩。
坑多路滑,兩萬人從出發就沒斷了摔倒,此時已是個個一身泥濘,人人蓬頭垢面,好好的兩萬突厥精銳,一路折騰下來,竟如一幫叫花子一般。
“契苾可傑,此處兩邊高中間低,極易藏兵,不可大意。”
阿史那狯斥冒着淅淅瀝瀝的小雨,擰着眉頭,看着鳳崗山和周原之間的官道,不無憂慮的說着:
“這樣,你我分成兩隊,我帶五千人在前面開路,你帶剩下的人馬拉開距離,在後随行,若有伏兵,兩下也好有個照應。”
契苾可傑笑道:
“将軍多慮了,唐軍軍情,已盡在掌握之中,區區武功,能有多少人馬,敢來埋伏我兩萬大軍。更何況阿史那别赤,執失思力就在後面不遠處,若我等中伏,他們必然前來接應,咱們又何必再分做兩隊。”
阿史那狯斥皺眉道:
“昨日軍令說的清楚,他們負責的是填坑補路,走的慢不說,連武器都未必帶着,還是小心些好,不能全指望他們。按我說的做吧。”
契苾可傑點了點頭,回頭吼了幾句,身後的人馬自動分成了兩隊,一隊站在原地,另一隊随着阿史那狯斥緩緩進入谷中。
阿史那狯斥也算謹慎,分兵前,便已派傳令兵上了山谷兩側,沿着山脊一路前行,确信沒有伏兵,再揮動令旗,傳遞信号。
剛進山谷時,阿史那狯斥還保持着足夠的警惕,時不時就會止住軍隊,擡頭看看傳令兵是否揮動令旗。
待進到一半時,膽子慢慢的大了起來。
這也怪不得他。
軍報上說的明白,武功隻有幾十個衙役,并無軍馬駐紮。
縣令趙晨,是個純粹的文人,從沒上過戰場。
如此縣令,如此兵力,便是有幾個伏兵,又能如何?
瞅瞅身後,原本負責殿後的契苾可傑都快追上自己的後隊了。
若再緩緩而行,恐怕殿後的都要超到自己前面去了。
咬了咬後槽牙,暗自下定了決心,下令衆軍加快腳步,抓緊時間通過山谷。
山谷兩側的山腰上,一群災民在衙役們的帶領下,伏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縣令說了,上面有突厥兵,殺人,可兇了,不能出聲。
幾個上過戰場的漢子,被趙晨挑出來,趴在上面查看情況,傳令兵的一舉一動,全都被他們看在了眼裏,也摸出了其中的門道。
沒事,揮動紅旗,藍旗沒有用過,想來應該是發現伏兵時報信用的。
待到傳令兵走到近前,幾個老兵一躍而起,将他拖倒在地,一刀結果了性命。
而後飛快換上衣服,朝着對面揮了揮手。
對面見了,也揮手緻意。
這是趙晨派他們來時,提前約定好的暗号。
見兩邊都已得手,幾個老兵連忙朝山腰處招了招手。
山腰處的衙役見了,領着災民一路爬行,推進到了山脊處。
兩邊本來就高,天上又下着小雨,太過影響視線,加之阿史那狯斥着急前行,并未發現上面的傳令兵已換了人。
因爲坑多路滑,前面又走的有些謹慎,故而‘浪費’了不少時間,天色已然漸漸黑了下來。
若再不抓點緊,就隻能摸黑趕路了。
這等險地,摸黑趕路,那才真是危險至極。
上面的人倒也不急着動手,隻是趴在山脊背面屏住呼吸淋着雨休息。
大家都小心的很。
縣令說過,隻要被發現,不光自己必死無疑,連城裏的親人也會按通敵處理。
有個把着涼想要打噴嚏的,剛張開嘴,就會被旁邊的人死死捏住鼻子捂住嘴巴,硬生生的幫他憋回去。
山脊上的老兵沒有挪窩,緊随着扮作傳令兵的那位前行。
直到突厥兵快到最後一個拐角時,扮作傳令兵的那位朝老兵們使了個眼色,老兵們會意,分出一人,一路疾行跑到山腰處,沖着下面用力揮了揮手。
伏兵接到信号,連忙擡起用竹子做好的拒馬一股腦的塞到了拐彎處,分别阻塞住了山谷前後的道路。
而後各持竹槍,站在拒馬後面,隻等着突厥兵到了,就開始投擲殺敵,阻止對方破壞拒馬。
阿史那狯斥的眼睛又不會拐彎,哪裏知道前方竟出了如此變故,待到了地方,發現拐過彎去,全是竹子紮成的拒馬,而且綿綿不絕,層層疊疊,雜亂無章,足有幾十米,頓知不好,急命人通知契苾可傑,讓他止住前行,往後探查。
恰在此時,突聞兩邊山上一陣鼓響,擡頭看時,卻見無數根被削尖的竹子從天而降,毫無征兆的落在了自己的隊伍裏。
一時間慘叫連連哭聲陣陣,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紮中送了性命,隻看見那竹槍如不花錢一般,飛下來一輪又一輪,竟沒有一絲停下的意思。
正慌亂見,契苾可傑急匆匆的趕了過來,不待詢問,便搶着開口道:
“将軍,不好了,我等中計了,兩邊山上全是唐軍,後路也被他們用竹子擋住了。”
阿史那狯斥驚道:
“這,前路也被竹子堵住,這卻如何是好?”
契苾可傑道:
“将軍莫急,此處已近谷口,竹子輕便,極易搬動,可令三軍一起上前,拼死清出道路,隻要沖出谷口便有活路。”
阿史那狯斥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瞅了瞅天上的雨水,忍不住感慨道:
“虧的下雨,若不然唐軍放起火來,我等哪有生路。”
話剛說完,就見兩邊山上竹槍停了,而後一個個燒着的琉璃瓶從天而降,如冰雹般傾瀉而下。毫無憐憫的砸在了自己手下的頭上。
開始時,阿史那狯斥自恃有雨,也沒怎麽放在心上,隻是催促衆人過去搬拒馬。
沒想到那些瓶子着實奇怪,一砸就碎,一碎就着,瞬間引燃全身,絕不拖沓分毫。
那火更是手拍不滅,雨澆不息,不一會的功夫,後面的軍馬便被燒的亂了套。
着了火的,滿地翻滾,痛苦哀嚎;
沒着火的,狼奔豕突,四下亂竄。
更有甚者,見到着火的袍澤朝自己奔來,竟拔刀相向,劈死了事,生怕被他抱住,遭了池魚之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