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哥那脾氣,阿龍是見識過的。
清冷孤僻,言語寥寥。
那黃賢,哦不,黃蓉,雖看着機靈,可嘴巴也忒厲害了些,萬一哪句話說得不對,觸了顧大哥的黴頭……
阿龍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脖頸後涼飕飕的。
他已經腦補出了一百種黃蓉被顧淵一槍戳死,然後屍體被随意埋在院裏那棵菩提樹下的慘狀。到時候,東邪黃藥師找上門來,顧大哥就麻煩大了。
當他看到顧淵和黃蓉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兩人衣衫雖有些淩亂,但看神色,似乎……關系比之前要緩和不少?
至少,那個伶牙俐齒的小乞丐,此刻正低着頭,臉上紅撲撲的,一言不發,像隻鬥敗了的小公雞。
阿龍長長地松了口氣,還好,人還活着。
顧大哥果然是神人,連這等刁鑽古怪的丫頭都能治得服服帖帖。
他剛想上前說些什麽,卻見顧淵的目光已經落在了自己身上,讓阿龍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黃蓉,你去告訴他你住的地方在哪。”
“啊?”阿龍一愣。
黃蓉也擡起頭,有些不解地看向顧淵:“說這個做什麽?”
顧淵瞥了她一眼,理所當然地說道:“因爲我看你太笨了。眼下少林寺裏龍蛇混雜,不是什麽太平地方,你一個人亂晃,被人賣了都不知道。你就住我這院裏吧。”
“你……”
黃蓉瞬間瞪大了眼睛,那雙明亮的眸子裏先是錯愕,随即燃起一團火苗。
她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有人敢當面說她“笨”!
而且是用這種陳述事實、毫無波瀾的語氣!
這比任何嘲諷都更讓她難以接受!
“我哪裏笨了?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她氣得跺了跺腳,臉頰鼓鼓的,像一隻被惹惱的倉鼠,“還有,誰要住你這裏!你這是囚禁!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還想強搶民女不成?”
說到最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漏了嘴。
顧淵卻像是沒聽到她的抗議,隻是淡淡地看着她。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繼續,我看你能說出什麽花來。
黃蓉被他看得氣勢一弱,心中卻也明白,這個男人說得出,就做得到。
他根本不在乎什麽規矩、什麽江湖道義。他說要“囚禁”自己,就絕不是開玩笑。
一旁的阿龍已經徹底呆住了,他看看顧淵,又看看氣鼓鼓的黃蓉,腦子裏一片空白。
顧大哥……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他看上了這個女人了?可……可他不是個一心向武、不近女色的武癡嗎?
顧淵沒再理會兀自生悶氣的黃蓉,轉而對阿龍道:“叫你去,是把她的包裹拿來。”
“哦,好,顧大哥。”
……
蓮華精舍外,不遠處的假山後。
玄明帶着幾名羅漢堂弟子,已經在此處盯了許久。
“呵,這阿龍真是昏了頭,什麽人都敢往顧淵那裏帶。”一名弟子低聲嗤笑道,“那小乞丐看着賊眉鼠眼的,怕不是想去偷東西,這下有好戲看了。”
另一人接話:“師兄,你說顧淵會怎麽處置他?是打斷腿扔出來,還是直接殺了?”
“依我看,多半是後者。你們忘了前些天那些玩家的下場了?顧淵此人,殺性極重,最厭煩旁人打擾。這小乞丐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他們等啊等,果然聽到了一聲女子的尖叫。
幾人精神一振,都以爲顧淵已經動了手。
可等了半天,卻遲遲不見有人被扔出來。
就在他們疑惑之際,院門打開,阿龍一個人走了出來,還一路小跑着離開了。
“咦?怎麽就他一個出來了?那小乞丐呢?”
“估計……已經涼了吧。”一名弟子壓低聲音,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屍體八成被顧淵埋在院裏了。師兄,我們要不要……”
“不要輕舉妄動。”玄明沉聲打斷了他。
他的臉色有些凝重。事情的發展,和他預想的出入不大。
可顧淵殺了人,他們要如何獲得他殺人的證據就比較難,以顧淵的地位,恐怕要等到他離開,他們在才能進入院内查看。
“此事,我會禀報師尊。”
玄明看了一眼那緊閉的院門,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與陰狠,“我們走。”
……
阿龍很快就取來了黃蓉的包裹,一個灰撲撲的小包袱,看着沒什麽分量。
他将包袱放到院中的石桌上,見顧淵和黃蓉兩人一個閉目養神,一個在旁邊用腳尖踢着石子,誰也不說話,氣氛有些尴尬。
“顧大哥,黃賢……姑娘,要是沒什麽事,我就先告退了。”阿龍小心翼翼地說道。
“等等。”
在他轉身的刹那,顧淵睜開了眼睛。
“你師父法愚,如今情況如何?”
阿龍身形一頓,他沒想到顧淵會突然問起這個。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在他心裏,顧淵已經是自己人了。
“大哥,我今天早上才離開師父身邊。”阿龍的聲音壓得很低,“師父說,他老人家的功力,已經恢複了四成左右,眼下剛有了些自保之力。”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着一絲喜悅。
然而,聽在顧淵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
四成?
顧淵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法愚,或者說苦愚,當年可是能和方丈苦乘争鋒的人物。
他所修煉的《孔雀經》,更是天階絕學,霸道絕倫。被囚禁二十年,固然元氣大傷,但以他的天資和心性,一旦脫困,又豈會到現在才恢複區區四成功力?
這老魔頭,對自己最信任的徒弟,都有所隐瞞。
這份心機城府,當真可怕。
顧淵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先去吧。”
“是。”
阿龍走後,院子裏便隻剩下顧淵和黃蓉兩人。
黃蓉終于忍不住了,她湊了過來,一雙好奇的眼睛眨了眨:“喂,法愚是誰啊?”
“一個少林的失意秃驢。”顧淵随口答道。
“噗嗤。”
黃蓉被他的評價逗笑了,覺得這人雖然霸道無賴,但說話還挺有意思。
她眼珠一轉,又換上了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那……那我睡哪兒啊?這院子這麽大,總得給我個地方吧?”
“除了主卧,其他地方,你随便選。”
顧淵說完,便閉上了眼睛,不再理她。
黃蓉撇了撇嘴,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最後選了主卧旁邊的一間廂房。
她剛把包袱放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見顧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房門口。
他沒有進來,隻是屈指一彈。
隻見房内的筆、墨、紙、硯,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着,從桌案上緩緩飛起,輕飄飄地落在了黃蓉的面前。
黃蓉看得美目圓睜,小嘴微張。
她知道宗師高手内力深厚,隔空取物不在話下。但像顧淵這般,将内力運用得如此輕描淡寫、行雲流水,仿佛吃飯喝水般輕松寫意,卻是聞所未聞。
這得是多雄渾的内力,才能這麽奢侈地揮霍?
“你……你内力多得用不完嗎?”她忍不住吐槽道。
顧淵看了她一眼,很認真地回答:“嗯,是有點用不完。”
黃蓉一時語塞,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個從那些“異人”口中學來的新詞。
凡爾賽!
這家夥,絕對是她見過最會凡爾賽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和腹诽,看着面前的筆墨紙硯,明知故問:“這是做什麽?”
顧淵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單直接,卻讓她剛剛平複下去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寫信。”
“給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