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甯宮外,大雨如注。
謝道清端坐在鳳榻之上,手中剝着一枚剛貢上來的蜜橘。
她剝得很慢,指甲修剪得圓潤幹淨,一點點剔去橘瓣上白色的經絡,動作優雅。
坐在她下首的,是大宋的官家,趙禥。
這位平日裏稍不如意便要在宮女身上發洩的帝王,此刻正縮着脖子,雙手捧着一隻汝窯茶盞,身子随着窗外的雷聲時不時地輕顫一下。
茶蓋磕碰杯壁,發出細碎且令人心煩的“叮當”聲。
看着兒子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謝太後心頭湧起一股酸澀,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可一想到如今這天下的局勢,那個如神魔般壓在皇權頭頂的顧淵,她心底那點怒氣又化作了無力的歎息。
“别抖了。”
謝太後将剝好的橘肉遞過去,聲音平穩,“哀家知道你怕。可你是天子,是這大宋的主心骨。如今顧淵雖然勢大,但他隻要一日沒坐上那把椅子,你就還是一日的君父。這般做派,若是讓外朝的臣工看見,成何體統?”
趙禥如夢初醒,慌亂地放下茶盞,雙手接過橘肉,卻沒吃,隻是死死攥在手裏,稍一用力,汁水便順着指縫流了出來,黏糊糊的。
“母後……朕,朕怕啊。”
趙禥的聲音帶着哭腔,眼眶深陷,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顯然已是多日未曾安寝,“您沒看見嗎?十裏長亭,那顧淵看朕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随時可以捏死的螞蟻!還有那些百姓,他們隻認武聖,不認天子!朕這皇位……怕是坐到頭了。”
“住口!”
趙禥吓得縮了縮脖子,如同一隻受驚的鹌鹑。
“這話也是能在這時候說的?隔牆有耳,若是傳到王府那邊,你這皇位還要不要了?”
謝太後柳眉倒豎,輕叱,“曆朝曆代,權臣當道并非沒有先例。當年的曹孟德何等跋扈?漢獻帝不一樣熬到了最後?隻要人活着,就有變數。”
她歎了口氣,揮退了左右伺候的宮女,大伴李忠輔一人躬身立在陰影裏。
謝太後挪了挪身子,語重心長道:
“禥兒,你要學那越王勾踐。當年勾踐被吳王夫差羞辱,爲奴爲婢,甚至親嘗糞便以示忠誠,這才換來了三千越甲可吞吳的結局。如今顧淵勢大,咱們孤兒寡母,如今能依仗的,就是一個‘忍’字。”
“他要名,給他。他要利,給他。他要這天下兵馬大權,也給他!”
“如今形勢比人強。顧淵既然沒直接反了,那就說明他還要這張臉皮,還要這大宋的招牌。隻要這層窗戶紙沒捅破,你就是官家,趙氏就還是皇族。”
“哪怕他要在這臨安城裏建一座比皇宮還大的王府,你也得笑着給他批地!隻要趙家的宗廟不毀,隻要你還留着這條命,咱們就能等。等他老,等他狂妄自大,等他……死!”
趙禥擡起頭,看着近在咫尺的母親。
燭光映照下,母後那張臉依舊端莊美麗,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并未刻下太多痕迹。
忍?
還要怎麽忍?
顧淵那種人,是勾踐能比的嗎?
那是天上的神龍,是一口氣吹死了鐵木真的怪物!
趙禥想起了李忠輔那日在福甯殿說過的話,“想要拴住一頭吃人的猛虎,除了給他肉,還得給他一個家,給他一個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枕邊人。”
皇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心髒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看着看着,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掙紮與晦暗,随即又被更爲濃烈的恐懼所吞沒。
“母後教訓得是。兒臣……明白了。既然越王能嘗糞,朕爲了大宋江山,受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麽?從明日起,朕會對亞父……對武神,更加恭順。”
謝太後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随即化作欣慰。
不愧是趙宋子弟,危局面前還能幡然醒悟。
謝太後并未察覺兒子話語中的異樣,隻當他是終于聽進去了,心下稍安。
“好,好孩子。”謝太後眼眶微紅,伸手替趙禥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領,“這幾日你也累壞了,哀家這兒也不留你多坐,早些回去歇着,明日早朝,哪怕那顧淵還是不來,你這做戲也得做全套,萬不可再露了怯。”
趙禥的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即借着低頭的動作掩飾了過去。
“母子同心……”他喃喃重複了一句,聲音低不可聞,“是啊,爲了趙家,隻能委屈母後了。”
“你說什麽?”外面的雨聲太大,謝太後沒聽清。
“沒什麽。”趙禥猛地擡起頭,臉上堆滿了孝順的笑意,“兒臣是說,母後這幾日爲了兒臣的事操碎了心,人都瘦了一圈。兒臣心裏……愧疚得很。”
他轉頭看向立在角落裏的李忠輔,使了個眼色,語氣急促:“大伴,朕讓你準備的安神湯呢?還不快給太後呈上來!太後這幾日鳳體違和,正是需要調養的時候。”
陰影中,李忠輔那張白淨無須的老臉擡起,他雙手捧着一隻剔紅托盤,上面放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步履無聲地走了過來。
“太後娘娘,您這兩日憂思過重,夜裏總是驚悸,喝了這湯,今晚也好睡個安穩覺。這是官家特意吩咐太醫院,用了百年的老山參和深海安神香熬制的。”李忠輔的聲音尖細柔和,聽不出半分波瀾,“說是能補氣養血,最是安神。官家一片孝心,您趁熱喝了吧。”
瓷碗細膩,湯色濃稠如墨,散發着一股奇異的藥香,竟将殿内的龍涎香都壓了下去。
謝太後并未多想。
在這深宮之中,她防備權臣,防備妃嫔,甚至防備過先帝,卻唯獨沒有防備過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兒子。
“難爲你這孩子有心了。”
謝太後接過瓷碗,用湯匙輕輕攪動了兩下,熱氣撲在臉上,有些熏眼。
她看着趙禥,眼中滿是慈愛,“禥兒,你既然長大了,母後以後也能少操點心。這湯,母後喝。”
趙禥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抓住衣擺,不敢看謝太後的眼睛,目光遊移,死死盯着那隻緩緩擡起的瓷碗,呼吸幾乎停滞。
他想開口。
想喊一聲“别喝”。
那是生養他的母親,是在這深宮裏護了他二十年的親娘。
可腦海裏,那個身披黑甲、一槍挑碎蒼穹身影,如夢魇般揮之不去。
喝啊……
快喝啊……
隻有你喝了,朕才能活。朕是皇帝,朕不能死,隻要朕活着,大宋就還在。
母後,你會原諒朕的,對吧?
你那麽愛朕,一定會願意爲了朕犧牲的,對吧?
咕咚。
謝太後輕抿了一口,眉頭微蹙:“這蘇合香的味道,怎的有些發苦?”
李忠輔面不改色,低眉順眼道:“回娘娘,良藥苦口。爲了壓住茯神的土腥氣,老奴特意多加了一味蓮心,雖苦了些,卻最是清心火。”
“罷了。”謝太後也不再多言,仰起頭,将那一碗湯藥盡數飲下。
趙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母後既然喝了藥,那……那兒臣就不打擾母後歇息了。前朝還有些折子沒批,顧王爺那邊……還有些封賞的單子要拟。”
謝太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行。正事要緊。别太累着身子。”
“是,兒臣告退。”
趙禥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甚至帶翻了身後的圓凳。
“哐當”一聲巨響,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禥兒?”謝太後吓了一跳,有些詫異地看着兒子,“怎麽了?如此毛手毛腳。”
趙禥面色發白,額頭上都滲出冷汗。
他不敢看謝太後的眼睛,眼神遊移,語無倫次地說道:“沒……沒什麽。朕……朕突然想起還有幾本奏折未批……朕先走了!母後早些歇息!”
說完,他甚至沒敢行禮,轉身便向殿外沖去,那倉皇的背影,活像是有惡鬼在身後追索。
到了殿門口,他腳步一頓,手扶着門框,指節用力到青白。
他在等。
等自己心裏那僅存的一點良知讓他回頭。
然而,殿外的雷聲轟然炸響。
一瞬間的亮光照亮了趙禥扭曲的面孔。
“别怪朕……别怪朕……”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風雨能聽見,随後一咬牙,沖入了漫天的大雨之中,任由雨水打濕龍袍。
殿内。
謝太後看着兒子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孩子,都做官家的人了,還是這般沉不住氣。”
她轉過頭,想要吩咐李忠輔叫人進來收拾,卻突然覺得眼前一陣恍惚。
起初隻是燭火出現了重影,緊接着,殿内的金柱仿佛活了過來,開始旋轉。難以言喻的燥熱從腹部升騰而起,便竄向四肢百骸,讓她的手腳變得酥軟無力。
“這湯……”
謝太後身子一晃,險些從鳳榻上栽倒下來。她伸手想要扶住扶手,卻發現手指根本不聽使喚,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不對勁。
這不是安神湯!
她在宮中沉浮半生,哪裏還不知道自己着了道?
“李……李忠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