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墨勉強喝了半碗,再也喝不下,“這身子,胃口實在不佳。”
“是我弄的太多了,你現在不宜吃的太多。”
霍景墨看着她平靜的面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你要不要......要不要回俞家暫住一些時日?”
“嗯?”
霍景墨猛然想起來她和俞家的關系,立刻改口道:“或者去縣裏住段日子?許家那幾個人也不敢怠慢你,娘也在那邊,你也能自在些。”
俞宛兒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心頭不由的升起了一股火氣,“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兩人靜靜對視着,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終究還是霍景墨敗下陣,“我想...給你一封放妻書。”
“病還沒好利索,想的倒是挺多。”俞宛兒扶着他重新躺下,“有功夫想這些,不如靜心修養,早日康複才是正理。”
霍景墨看出來她生氣了,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再次拉住她的手,“人心易變,我不知道我走後,身邊的人會對你怎麽樣?此刻讓你離開,對你才是最好的安排。”
“你當我俞宛兒是什麽人?”
“我......”霍景墨深深歎了口氣,“我們先備下一封放妻書,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用不着,這世上還沒有可以欺負我俞宛兒的人。”
霍景墨搖搖頭,“人是會變的,有一紙放妻書,于你而言是一個保障。”
俞宛兒幾乎要氣笑了,“那我投在霍家的那些生意又如何?那些點子可都是我出的,難道我能拍拍屁股就走人?”
“由我出面去說,在城外村另給你置辦一塊地,你可以在那兒重新開作坊,家裏的生意,能做多久便做多久。”
“你應該知道,那些生意都是我帶來的,我若另起爐竈,大哥,二哥兩房的營生,恐怕就難以爲繼了。”
霍景墨自己先苦笑了一下,“你不是那樣的人,你不會眼睜睜的看着他們落魄而袖手旁觀。”
“我會,你看到的我,未必是全部的我。”
霍景墨卻絲毫不懼她這般态度,“因爲你心裏有我,對我的家人便會多一分顧念,你不會不管他們,隻是...我不敢賭我走後,兄長們會如何,人心終究隔着肚皮。”
他當然相信兄長們重情重義,但世事無常,萬一将來生出什麽變故,兄嫂辜負了她的信任又當如何?他便是九泉之下得知,也定然難以心安。
既然無法護她一世周全,他便想在自己尚且清醒的時候,盡力掃清能預見的障礙。
俞宛兒真是被他一番言論氣的哭笑不得,“你這些話若讓大哥二哥他們聽見,該多寒心。”
霍景墨笑容苦澀,“他們是我的兄長,我一直虧待他們良多,也不差這一樁。”
俞宛兒甩開他的手,“所以,你覺得虧欠了我,如今就想盡力彌補,好讓我不再受你牽連,是嗎?”
倒也不全是。
但見俞宛兒如此動怒,他一時不敢再言,甚至開始反省自己方才是否說錯了話。
這兩日卧病在床,他反複思量的便是這件事情。
人走茶涼,他不知道家人對他的這份情義能維持多久,看在昔日情分上,或許短時間會看顧俞宛兒,可若是那份情分淡了,一旦牽扯利益,許多事情便難以理清,到時候産生紛争是必然的事情。
“我是爲了你好,你...仔細考慮一下。”
俞宛兒氣的擡手就想給他一下,可是瞧見他蒼白的臉色,終究下不去手,最後隻能說道:“好好養你的病,别盡想些沒影的事情。”
“我還是堅持......你......”
俞宛兒怒氣更盛,“你可想清楚了,一旦給我放妻書,萬一你日後病好了,我也不會回頭,既已分開,我俞宛兒絕對不吃回頭草。”
霍景墨鄭重的點頭,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問題,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現在能夠活到十九歲已經是賺了。
“記住你的話。”俞宛兒說完就轉身出去了,實在是不想在理霍景墨,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固執的人。
她一路走到村外,看着田地裏長勢喜人的莊稼,心中的郁結總算是散了一些。
今年村裏種的豆子和辣椒的人很多,但人終究離不開糧食,各家也種了許多小麥和稻谷,再過一些時間就能收割了,如今那濃郁的綠色已經漸漸泛黃。
用不了幾天,就能收割了。
這時,有幾位嫂子路過,邊走邊聊。
“今年這天氣可真是要命,一滴雨都沒有,熱的人發慌,我盼着能下一場雨。”
“快别盼了,眼看就要秋收,這會兒下大雨,地裏的莊稼可就全完了,大家可都要去喝西北風了。”
“下點小雨就好,正好滋潤一下莊稼,收成也能多一些,這一年,不就盼着這幾天。”
那兩人的話,猶如當頭一棒,讓俞宛兒瞬間清醒,她終于想起來爲什麽俞薇薇要在山洞裏面囤糧了。
她清楚記得,那一年莊稼即将成熟的時候,接連數日狂風暴雨将田地盡數淹沒。
原本想着讓稻谷飽滿一些的農戶們措手不及,最終顆粒無收,随之而來的就是糧價飛漲,讓整個冬天變得格外難熬,凍死餓死了不少人。
那時她嫁進李家沒多久,丈夫李大牛被征去從軍,一大家子的重擔都壓在她的身上。
家裏的存糧不多,但凡有吃的,總會被李家那兩個老的,先分給李大鐵幾個小的。
每當她想說些什麽,那兩個老的就會說出好幾個理由。
後來她也學乖了,在山裏找到吃的,先自己吃飽了肚子再回家,一個冬天過去,李家所有人雖然瘦了不少,但至少活了下來,而她卻留下了病根。
如今重活一世的俞薇薇,顯然在災年開始之前就做準備。
想到這裏,俞宛兒再也淡定不了,急匆匆的趕回家,直接去找了霍景墨。
“怎麽了?臉色這麽蒼白?”霍景墨見她神色慌張,關切的問道。
俞宛兒咬了咬唇,擡眼望着他,“你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