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麽會爲了那些荒唐念頭,對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動手?
“對......不起......”
霍景墨搖搖頭,“娘子,給他松了吧,該受的罰他已經受了,不必見官了,從前他救了我一命,今日起,恩怨兩清。”
俞宛兒沒有多話,抽出匕首割斷繩子。
霍永翔像攤泥似的倒在地上。
俞宛兒看也沒看他,收起匕首,重新攙扶住霍景墨的胳膊,“走吧,去田邊走走,看天色,今晚恐怕要下雨。”
“好。”
霍景墨心裏明白,他的時間到了,人都說,亡人不走幹路,他現在覺得精神這樣好,大約等不到雨落,就該過那橋了。
兩人走的很慢,俞宛兒一路扶着他。
正午時分,日頭正毒辣,但方才看熱鬧的人大多已回到地裏忙活,田埂上靜悄悄的,隻有蟬鳴嘶鳴。
他們一步步走到村頭的河邊,霍景墨指了指樹蔭下那塊大青石,“去那邊坐一會兒。”
“好。”
俞宛兒扶着他過去,随即從空間裏面拿出一個躺椅,“坐這個,舒服些。”
霍景墨瞳孔閃爍一下,不過并沒有問,依言坐下,“陪我坐會兒。”
俞宛兒又從空間裏面拿出一個躺椅,挨着他坐下。
“還在氣我給你放妻書嗎?”他輕聲問。
“沒有。”
霍景墨笑了笑,“可自從那以後,再也沒聽你喚過我‘夫君’。”
“不過是個稱呼。”
“我想聽。”他說。
她心一軟,依了他,“夫君。”
“再喚一聲。”
“夫君。”
“能多喚幾聲?”
“夫君。”
“嗯。”
“夫君。”
“我在。”
“夫君......别丢下我一個人,行嗎?”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下輩子,我一定緊緊牽着你。”
“我不要下輩子,隻要今生。”
霍景墨擡起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良久,他才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她,“這個你收好,有了它,往後誰也不能爲難你。”
俞宛兒展開紙頁,眸光一凝——那是一張獨立的戶籍。
女戶。
若她真是普通的村婦,或許看不明白,可她第一世在京城住了大半生,深知這薄薄一張紙的分量,這世道,女子獨立門戶難于登天,諸多苛刻條件,尋常人想都不敢想。
“你......”俞宛兒眼眶紅了,她忽然全都明白了,爲何他從縣城回來後身子便急轉直下,爲何原本還能撐個把月的時光驟然縮至短短幾日,還有大哥他們看她時那複雜的眼神...原來他耗盡最後的心神,拼着提前燃盡自己,也要爲她鋪好後路。
霍景墨用指腹抹去她的淚,“别哭,我不想見你流淚。”
俞宛兒抓着那張戶籍,心頭又疼又怨,“你可知,比起這個,我甯願你多陪我三天,五天......”
“我走後,不願你受半點委屈。”
這世道對女子有很多不易,他清楚,所以離世前能爲她做最後一件事,便是這個,即便她和離歸家,回俞家要聽父親的,回娘家要聽母親的,他不願那樣,雖知道她或許吃不了虧,但他仍想除去哪怕一絲的可能。
她獨立成戶,便是自由身,誰也拘不了她。
俞宛兒心裏疼的要死,也怨的發顫,上天讓她重活二世,遇見這樣好的人,卻如此殘忍的要将人帶走,難道往後餘生,她隻能靠回憶過日子?
她猛地擦幹眼淚,低聲喃喃,“我不信重回二世,老天隻給我這樣的結局,我不認,偏不認。”
霍景墨望着她,目光溫柔卻有些恍惚,他輕輕的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别難過,我走後......忘了我,你會遇上更好的人。”
她已經見過此生最驚豔的風景,又如何再相信世間會有更好?
俞宛兒張了張口,話還沒說出口,就看見霍景墨整個人仿佛被抽去支撐,眼中的光頃刻渙散,氣息也迅速微弱下去。
“不...你不準走,你走了我怎麽辦?”
霍景墨的目光已經難以聚焦,卻仍努力轉向她的方向,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裏:“替我告訴爹娘......若有來生,我還願做他們的兒子。”
“要說你自己去說,我才不替你傳話......你醒過來,自己回家,聽見沒有?”
她感覺到他原本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正一點點消失,俞宛兒徹底慌了,從未有過的恐懼占據了她的心,她不相信霍景墨會這樣離開,更不相信上蒼讓她重回二世,竟是爲了讓她再次嘗盡失去的滋味。
第一世她交給李大牛,表面風光,背地裏嘗盡冷暖,一生孤獨,後來意外有了第二世,從小無人疼愛,長大後進入特殊部門,無親無友,隻有任務和鮮血相伴,她不懂溫情,也不知牽挂爲何物。
這一世,像是要彌補她的缺失,母親慈愛,家人溫暖,而霍景墨更是用真心捧着她,事事爲她考慮,處處護她周全,他怎麽能先一步離開?
俞宛兒咬牙,心念一動,帶着霍景墨便進入空間,她撲到靈泉旁,用手掬水喂他喝下,可他的眼睛已經輕輕合上。
伸手探他的鼻息,微弱的似有若無,按向脈搏,跳動淺得幾乎察覺不到。
“我不準你死...你不能丢下我一個人...”
她好像失去理智般,哭着将他扶進泉水中,“你多喝一點,多泡一會兒...這靈泉能愈傷病,一定能救你...就算...就算不行,至少讓你容顔不腐...我要你一直在這裏陪我。”
“爲什麽對我這麽好...爲什麽把我的心帶走...你好殘忍,臨走還要安排好一切,讓我往後餘生都不得安甯......”
“爲什麽...爲什麽啊...”
俞宛兒這邊的動靜,直接驚動了小米和小秋,它們現在基本都是留在空間裏面,現在聽到俞宛兒悲切的哭聲,急急忙忙的從遠處飛了過來。
但是它們飛過來看到的就是已經哭暈過去的俞宛兒。
【宛兒——】
小米急切的飛到俞宛兒身邊,用小嘴輕輕的碰着她的臉頰,但是俞宛兒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宛兒,宛兒。】
小秋也很是焦急。
就在小米小秋焦急的關切俞宛兒的時候,他們誰都沒注意到,靈泉池裏面的泉水,正在一寸一寸的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