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醫捋了捋花白的胡須,看着眼前這位新入宮,和他交好的崔侍郎的嫡女崔嫔,垂眸間眼神閃了閃。
語氣放得愈發和緩,帶着寬慰的意味:“娘娘也不必過于憂心。
陛下龍體……雖有些許礙難,但老臣方才也說了,隻是艱難,并非絕無可能。
萬事總有一線生機,您看凝華宮那邊,淑貴妃不就有孕了嗎?還生下了四皇子。”
他見崔嫔隻是低着頭,手指緊緊絞着帕子,又壓低了些聲音,仿佛世交好伯父的開口寬慰。
“況且,娘娘您年輕,身子骨底子好,還是難得的易孕體質。”
崔嫔入宮前,他曾被受邀去崔府診過對方的脈,早就知曉對方體質了。
“隻要放寬心,好生調養,這後宮諸多妃嫔裏頭,怕是近幾年裏,也隻有娘娘您最易有身孕。”
說到這裏,他像是無意間又補充了一句,目光卻悄悄掃過崔嫔的反應:“除非……這宮裏還能有位妃嫔,福澤深厚,也和娘娘您一般,是這等易受孕的體質。”
“如此的話,那便是各自的造化了。”
這些話,崔嫔聽進去了,正因爲聽進去了,她才恍然覺悟。
她一直以爲,父親和母親即使最疼愛兩個兄長,對她這個女兒,總歸是有些許真心疼愛的。
送她入宮,或許也是爲了家族的榮耀,但至少……至少會顧及她幾分幸福。
可現在,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渾身冷得如同墜入冰窟。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像冰冷刺骨的潮水,不容分說地将她徹底淹沒。
原來父親和母親自恃她這易孕的體質,才這般急切地将她送進宮來!
他們根本不在乎陛下中毒解毒後的後遺症之一——子嗣艱難。
也不在乎即便僥幸有孕,生下的孩子可能也會體弱多病的後遺症之二。
他們隻在乎——她能生!
她易孕!
一個孩子若是保不住,沒關系,她還能再生一個!
在他們眼裏,她從來不是什麽備受寵愛的女兒,隻是一個用來繁衍皇嗣、鞏固家族地位的工具!
一個徹頭徹尾的生子工具!
她甚至不需要知道陛下中毒解毒後的身體情況,隻需要履行她作爲工具的職責就好。
崔嫔呆呆地坐着,周太醫後面又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麽寬慰的話,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隻是片刻,或許是很久,她才發現周太醫已經不見了蹤影,空蕩蕩的殿内,隻剩下她一個人。
連侍立在身旁的貼身丫鬟,也不知何時送周太醫離開,暫時還未回來。
這死寂般的空曠,更加深了她内心的冰冷和孤寂。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入宮前那個晚上,母親拉着她的手,語重心長的叮囑。
“入了宮,萬事要謹慎。但有一點切記,争寵爲先!”
“務必盡快懷上龍種,這才是頂頂要緊的。其它的,都是虛的,暫時都可以放一放。特别是……”
母親壓低了聲音,神色嚴肅,“千萬别去招惹凝華宮那位,更别對她那位四皇子動任何歪腦筋!”
當時她還有些不解,隻覺得母親是擔心她樹敵。
現在想來,母親的話如同警鍾在耳邊轟鳴——隻有有了子嗣,你在宮裏才有根基!
陛下子嗣艱難,任何一個皇子都金貴無比,尤其是淑貴妃的四皇子是陛下至今唯一存活着的子嗣!
這個時候誰敢對四皇子動歪念頭,那就是要讓陛下絕嗣,這是觸犯陛下的逆鱗,是自尋死路!
反應過來的崔嫔頓時冷汗涔涔而下,瞬間浸濕了内衫。
她猛地想起自己進宮後,就驕傲自信的開始暗地裏搞些小動作。
雖然還未造成實質後果,但若被有心人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闆直竄上天靈蓋,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一時間,她甚至沒空再去傷感父母對她的利用和冷漠了。
一種更強烈的、對自身處境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之前的行爲,犯下了一個多麽愚蠢和緻命的錯誤!
若是暴露,陛下絕不會輕饒了她!
那些她入宮前對帝王恩寵、對權勢富貴的野心和夢想,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可笑至極。
“幸好……幸好陛下似乎并未察覺……”
她撫着胸口,驚魂未定地喃喃自語,隻能以此安慰自己脆弱的神經。
與此同時,忍不住怨怪父母不将陛下身體實情告訴自己。
崔父和崔母冤枉又不冤枉,因爲他們都以爲對方和女兒說過此事了,結果,卻是誰都沒說。
與此同時,皇極殿内。
皇帝衛铮正低頭批閱着奏章,朱筆揮灑,頭也未擡,對剛悄無聲息走進來的心腹太監劉有功淡淡問道:“事情都辦妥了?”
劉有功躬身,聲音平穩而恭敬:“回陛下,辦妥了。周太醫是個明白人,話已點到。”
衛铮筆下未停,語氣依舊平淡:“嗯。周太醫此人,不管他是真沒從崔嫔脈象上把出别的,還是識趣裝糊塗,暫且都不用動他。”
劉有功心領神會:“臣明白。之後會繼續安排人留意着太醫院那邊。隻要他管好自己的嘴巴,便什麽事都沒有。”
“嗯。”衛铮寫下最後一個朱批,輕輕應了一聲,擱下了筆。
【敢算計朕和甯兒的明淵,還真以爲朕像甯兒這般善良嗎?】
【以及,周王果然對皇位有觊觎!看來,崔嫔這魚餌很是對周王胃口啊!】
就在同一夜,皇宮某個偏僻的角落,兩個曾經收受好處,傳遞過一些緊要消息的低等太監和宮女,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未激起半點漣漪。
翌日,宮外周王府,書房内。
一道帶着幾分得意的聲音響起:“尾巴都處理幹淨了?”
下首站着的心腹恭敬回禀:“王爺放心,幹淨利落,絕無後患。”
“很好。”周王輕笑一聲,“崔侍郎倒是打得好算盤,野心也夠大,指望着送個易孕體質的女兒進宮,生下皇子,将來……”
“呵呵,可惜啊,這消息不小心被本王的人截獲了,那就别怪本王先下手爲強了。想有孕?做夢。”
“主子英明。”
“哈哈!”周王心情頗佳地笑了兩聲,“你家王爺我自然是英明的。對了,可查出來,最初是誰把崔嫔易孕體質的消息,透露給咱們的人的?”
“回王爺,對方手腳很幹淨,線索到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宮人那裏就斷了,查不到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