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長到四個月後,小家夥就會認人了。
對除了陛下和自己之外的人事物,總是這般懶洋洋、愛搭不理的模樣。
要知道,就算是自己身邊的貼身宮女沉雪和桃枝,就是照顧明淵的乳娘們,小家夥也是懶洋洋的。
凝華宮中宮人們早已習慣,小殿下唯有在陛下和主子面前,他才會多一些鮮活的表情和互動。
日子平靜地流逝,皇四子衛明淵雖然依舊比同齡的孩子顯得清瘦些,但眉眼愈發精緻,那份對周遭事物的冷淡和骨子裏透出的慵懶,也越發明顯。
他快滿周歲了,按照宮裏的慣例,這個年紀的孩子,大多已經能咿咿呀呀地發出一些簡單的音節,比如“父”、“母”之類的。
然而,四皇子卻始終金口難開。
起初,顯慶帝并未太在意,隻覺得孩子性子慢,或許開口晚些。
而思甯是知曉兒子有多聰明的,壓根不擔心小家夥不會說話,絲毫沒有焦慮。
但眼看着抓周将近,小家夥依舊沒有任何要說話的迹象,除了偶爾因爲餓了、困了哼唧幾聲,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得不像個嬰兒。
思甯不急,但某些有心人替她着急了。
宮裏的流言蜚語,如同雨後春筍般,再也遏制不住地冒了出來。
“聽說了嗎?凝華宮那位……都快周歲了,還不會出聲呢!”
“可不是嘛,平日裏看着就沒什麽精神頭,對誰都愛搭不理的,别是……”
“噓!小聲點!你想掉腦袋啊!不過……都說龍生龍,鳳生鳳,陛下那般英明神武,貴妃娘娘也是聰慧過人,怎麽小殿下就……”
“會不會是個……啞巴?”
“唉,到底是先天不足,傷了根底呗。怕是不僅體弱,連這裏頭……”說話的人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意味不言而喻。
各種惡意的揣測在宮女太監之間悄悄流傳,雖然不敢明目張膽,但那異樣的眼神和竊竊私語的氛圍,還是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凝華宮。
思甯最先察覺到了這些風言風語。
一次,她抱着明淵在禦花園曬太陽,遠遠看到幾個低位嫔妃聚在一起在說着什麽,見她走近後表情突然變得不自然。
那表情很容易讓人感覺她們剛才在說她的壞話,然後被自己抓包了。
思甯冷冷的看着幾人,幾個低位妃嫔故作鎮定的朝思甯行禮後,就找借口走了。
當她聽不到,就以爲她“看”不到嗎?
當她前世唇語技能白學的嗎?
她低頭看着懷中兒子恬靜的睡顔,那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粉嫩的臉頰讓人忍不住想親吻。
心裏一陣怒火翻湧,她的淵兒,隻是性子靜了些,懶了些,竟然就遭受這般惡毒的猜測?
看來,某些人是坐不住了?
她心中怒火翻湧,正準備回宮後徹查流言源頭,嚴懲不貸。
然而,沒等她動手,一場雷霆之怒已然降臨。
是陛下。
這些流言,自然也傳到了他的耳中。
他比思甯更早聽到這些不堪入耳的話,他讓劉有功和王平忠盯着後宮,後宮流言一起,他就知道了。
當時正在批閱奏折的他,生生捏斷了一支禦筆。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暗中派劉有功徹查。
不過兩三日,所有傳播流言的主要源頭——那些嚼舌根最厲害的宮人,甚至幾個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低位妃嫔,名單便擺在了他的案頭。
這一次,顯慶帝沒有絲毫手軟。
他以“窺探帝蹤,妄議皇子,擾亂宮闱”爲由,直接下令杖斃了爲首的幾個太監宮女,其餘參與傳播者,重的打入慎刑司,輕的也被驅逐出宮,發配皇陵。
那幾個妃嫔,則被直接貶爲庶人,打入冷宮。
動作之迅猛,手段之狠厲,讓整個後宮瞬間噤若寒蟬。
所有人在戰栗之餘,也再次清晰地認識到,皇四子衛明淵,是陛下絕不容觸碰的逆鱗。
流言被強力鎮壓了下去,但問題的根源并未解決——四皇子依舊不開口說話。
顯慶帝怕思甯傷心,同時也心急如焚。
思甯:……她真的不急,也不傷心,兒子是真的聰明,他可是在娘胎裏就被啓智丹滋養着長大的。
說話而已,她覺得其實是兒子懶得開口罷了,并不是不會說。
而且貴人語遲,怕啥。
顯慶帝顯然沒有思甯這般坐得住,開始更加頻繁地讓王平忠或者劉有功将兒子抱到皇極殿去。
處理政務的間隙,他便把小家夥放在鋪了厚厚絨毯的榻上,自己則坐在旁邊,拿着奏折或者書本,試圖教他說話。
“淵兒,看父皇,”顯慶帝放下帝王的威嚴,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着點笨拙的誘哄,“叫……父……皇……”
他放慢語速,口型做得有些誇張。
明淵被抱到陌生的環境,似乎也沒什麽不适應。
他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被父皇安置在榻上後,就自己找個舒服的姿勢靠着軟墊。
當顯慶帝開始“教學”時,他會擡起那雙酷似思甯的清澈眼眸,靜靜地盯着父皇開開合合的嘴巴,眼神專注,仿佛真的在認真研究什麽有趣的東西。
但他那張粉嫩的小嘴,卻像被縫住了一樣,緊緊閉着,連個“啊”的音都不發。
顯慶帝也不氣餒,繼續耐心地重複:“父……皇……叫父皇。”
他有時會拿起一塊明淵喜歡的點心在他眼前晃,“叫父皇,就給你吃。”
明淵看看點心,又看看父皇的嘴,伸出小手指了指點心,然後又看向父皇,眼神清澈,卻依舊沉默。
【要吃點心。】就是不開口。
顯慶帝:……怎麽就不管用啊?!!
一天,兩天……顯慶帝還能維持鎮定,覺得是孩子認生或者還沒到時機。
他換着法子誘導,有時抱着他在殿内走動,指着殿内的擺設教他:“筆……桌子……硯台……”
明淵依舊隻是看着,不說話。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無論自己如何努力,兒子都毫無回應的樣子,顯慶帝心裏開始有些着急了。
他不再是單純溫和的誘導,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許焦灼和命令:“明淵!說話!叫父皇!”
他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帶着帝王的威壓。
明淵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嚴厲驚了一下,小身子微微一顫,小嘴巴癟了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顯慶帝見狀,心頭一緊,瞬間後悔不已。
他連忙将兒子抱進懷裏,輕輕拍撫他的後背,放柔了聲音:“好了好了,父皇不好,父皇不該兇明淵。
不哭不哭,朕的明淵想什麽時候說就什麽時候說,父皇等着,好不好?”
明淵側臉埋進父皇的龍袍裏,小聲地抽噎了幾下,但眼淚一滴都沒有。
王平忠看着這一幕,欲言又止。
怎麽看怎麽覺得陛下被小殿下拿捏了!!
此時顯慶帝還毫無所覺,此刻心疼得不行,再也不敢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