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裏頭的流言,被思甯壓下去了。
東宮的流言,還在喧嚣。
但宮外,也在傳流言,還傳到了長孫無畏的耳中。
長孫府書房内,燭火搖曳。
長孫無畏坐在主位,面色沉凝。
下首坐着兩位他的心腹官員,皆是關隴集團的中堅力量。
“太尉,此事定是那林後所爲!爲的就是污蔑太子,好讓她自己的兒子上位!”
一位官員憤憤接着道,“其心可誅!”
另一位也附和:“不錯,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就在陛下流露出對太子不滿之後。
這追封是假,引蛇出洞,挑起事端是真!”
長孫無忌緩緩捋着胡須,目光深邃,搖了搖頭:“并不是,本太尉聯系宮中眼線,林後早十來天的時候,和陛下提起過此事。”
林後提起在前,陛下對太子不滿在後。
再者……”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首先,流言源頭,我派人細查了,最初竟是從東宮内侍口中傳出!
雖然查到最後是幾個不起眼的小太監,但東宮管理如此松懈,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其次,林後在宮中的處置,可謂迅捷淩厲,合乎規矩,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她若真想借此打擊太子,爲何不在後宮推波助瀾,反而迅速撲滅?”
“第三,這流言内容,句句屬實。
太子确實未曾主動爲其生母争取名分。
林後等了三個月,給了台階,是太子和我們……沒有接住。”
他長歎一聲,語氣中充滿了無力與失望。
“這是陽謀啊。
林後此舉,一石二鳥。
既在全天下面前彰顯了她的‘賢德’與‘大度’,又毫不費力地将太子的平庸與不孝暴露于人前。
我們,輸了一籌。”
書房内一片寂靜。
兩位心腹官員面面相觑,不得不承認長孫無忌的分析切中要害。
“那……太尉,我們如今該如何應對?
難道就眼睜睜看着太子被廢?”
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自然不能。但此事棘手。
太子自身……唉,爛泥扶不上牆。
我們隻能盡力在朝堂上據理力争,希望陛下能念在父子之情,和關隴一脈的舊勳上……”
但他的語氣,已然沒有了往日的笃定。
果然,不到半月,當東宮的流言剛剛被勉強壓下,一場更大的風暴在朝堂上掀起。
紫宸殿,大朝會。
中書舍人許敬元手持笏闆,越衆而出,聲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龍椅上的唐治面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講。”
“臣奏請,廢黜太子唐忠,改立四皇子唐昭爲儲君!”許敬元一語既出,滿朝嘩然。
他無視身後投來的各種目光,侃侃而談:“理由有三!其一,嫡庶有别!
四皇子乃皇後林氏所出,是爲嫡子,名正言順!
太子雖爲長子,然庶出,豈宜久居儲位,贊宗廟,承社稷?”
“其二,太子失德!其生母劉氏,宮女出身,雖然身世卑微,可薨逝多年,竟無追封。
固然有廢後王氏不賢惠的緣故,但太子既爲人子,不替生母争取,孝道有虧!此乃大不孝!
林皇後仁德,主動提請,更顯太子之失!”
“其三,太子無能!東宮乃儲君之所,八歲入住至今已經經營多年了,竟管理混亂,流言喧嚣,一月不絕!
連身邊近侍都無法管束,日後如何治理天下?
反觀林皇後,入宮不及兩年,入主中宮管理後宮不及一年,後宮井然,懿德彰顯!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許敬元的話,句句如刀,刀刀見血。
他引經據典,将“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的禮法依據抛了出來,更是将太子“不孝”、“平庸”的弱點赤裸裸地暴露在群臣面前。
長孫無畏等人立刻出列反駁,言辭激烈,無非是“太子無大過”、“廢長立幼取亂之道”、“陛下三思”雲雲。
然而,這一次,響應者卻寥寥。
“不孝就是一大過,怎麽算是無大過呢!”
禮部的官員們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
那些以清流自居的禦史們,也罕有地沒有站出來維護綱常。
因爲許敬元說的,是事實。
太子唐忠的表現,實在令人失望。
尤其是在林皇後巧妙布置的陽謀對比下,更顯其不堪大任。
一位老臣私下對同僚歎道:“君擇臣,臣亦擇君。如此儲君,實非國家之福。
林後手段高明,太子……非其對手。
趁其羽翼未豐,爲國家計,改立賢嫡,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雖然也有人争論,四皇子唐昭才幾個月大,怎麽可能看出他的賢來,所以賢一說,不太站得住腳。
朝堂上的争論持續了數日,但風向已然明朗。
在唐治打壓了以褚遂原爲首的一部分關隴勢力後,又有禮部以及清流禦史們默不作聲中立,太子黨顯得勢單力薄,支持廢太子的聲音逐漸占據上風。
唐治冷眼看着這一切,時機已然成熟。
這一日,他再次召集群臣,聲音沉痛卻堅定。
“太子忠,性識庸暗,仁孝無聞,疏遠正嫡,昵近群小……善弱疾,恐墜宗廟。朕承天命,撫育蒼生,豈敢以不肖之子,奉宗廟社稷……”
一紙诏書,塵埃落定。
庶人唐忠,被廢去太子之位,遷出東宮。
這場廢儲風波,幾乎未引起太大的朝局動蕩,一方面固然是唐治駕馭朝堂手腕高超。
另一方面,也确實是這位廢太子唐忠本身的能力和表現,無法赢得足夠多的支持和同情。
廢太子之事了結,宮中的氣氛似乎爲之一松。
鍾粹宮内,十個月大的四皇子唐昭,正穿着小小的錦袍,在厚厚的地毯上蹒跚學步。
思甯坐在一旁,含笑看着,眼中是純粹的母愛。
“娘……娘……”小家夥口齒清晰地叫着,張開手臂撲向思甯。
思甯将他摟入懷中,親了親他柔軟的臉頰:“昭兒真棒。”
小家夥被親了,也不甘示弱,撅着小嘴親了回去,思甯被親得樂了起來。
這時,殿外傳來内侍的唱喏:“陛下駕到!”
唐治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着難得的輕松笑意。
他揮揮手免了思甯的禮,目光直接落在兒子身上。
“昭兒,來,到父皇這裏來。”唐治蹲下身,張開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