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覺得長公子就是大秦撥亂反正、摒棄嚴刑峻法、恢複三代井田與分封禮樂後的希望所在！
就是這樣仁厚、推崇禮制的長公子，才會是未來的秦太宗。
天幕之言，定是某種隐喻！
然而，李斯、蒙毅、馮去疾等老成持重或因職責所在而對諸位皇子秉性有所了解的重臣，卻隐隐覺得不對。
他們的目光不再局限于扶蘇一人，而是帶着更爲審慎的探究與評估，在諸位公子間悄然流轉，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在分辨足迹。
最終，這幾道代表着朝堂核心權力的視線，竟不約而同地，越過了神色複雜、面帶憂戚之色的扶蘇。
停頓在了十六公子赢昭，以及他身旁那個年幼的十九公子赢暻身上。
赢昭隻是平靜地站着，身形單薄卻挺拔如松，仿佛周遭一切紛擾、猜測、目光都與他無關，自成一方靜谧天地。
而赢暻，感受到投來的視線，非但不怯，反而歪着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對着那些打量他的大臣們，露出了一個混合着天真與大膽的笑。
這迥然不同的反應，落在有心人眼裏，更是意味深長。
就在這暗流湧動、人心各異之際……
“快看！天幕！天幕又亮了！”
帳外驟然傳來宿衛壓抑不住的驚呼，聲音帶着顯而易見的顫抖。
所有人心神巨震，瞬間擡頭，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帳外，仿佛要穿透厚厚的氈簾。
無需出帳，他們也能感覺到，外界的光線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那懸于天際的玄色光幕，再次泛起了水波般的漣漪，光芒流轉！
隻見那片巨大的天幕，不再是單調的玄色，也不再滾動文字，而是顯現出了清晰的、色彩鮮明得超乎想象的活動的畫面！
畫面中，一個穿着極其古怪的年輕男子出現在衆人眼前。
他留着極短的頭發，短到能看見青色的頭皮，身上是樣式從未見過的窄袖衣物，顔色鮮亮。
背景是一間牆壁雪白、擺滿書籍和數個閃爍着詭異光芒的方正盒子的屋子，明亮得不像尋常燭火所能及。
男子對着一個發光的銀色圓筒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得過分的白牙，開口說話，其嗓音清晰、洪亮，傳遍天地。
他的話語帶着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随意和跳脫，
“嗨喽！直播間的各位家人朋友們大家好啊！
我是你們的主播‘愛曆史的阿文’，今天咱們來聊一位超級超級牛掰的皇帝——秦太宗！”
他的語氣輕松得仿佛在拉家常，毫無時人面對“皇帝”二字的敬畏與莊重。
移到帳外觀看光幕的始皇及一衆公子臣子們皺眉。
“事先聲明哈，哥們兒就是個純粹的曆史愛好者，不是啥專家教授。
說的東西都是我自個兒看書、查資料瞎琢磨的，大家聽聽圖一樂。
有啥不同意見歡迎和平讨論，别噴我啊！
網絡暴力不可取！”
這番話讓地上的秦朝衆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主播？”
“直播間？”
“家人朋友們？”
“網絡暴力？”
這些詞彙陌生得如同天書，但其間蘊含的平等、随意甚至戲谑的意味，卻讓許多恪守禮法的老臣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鹹陽城蘭池宮裏，思甯跪坐在席子上，看着光幕裏說的東西，她卻是仗着覺醒的模糊記憶聽懂了。
但她依舊蹙眉，裝作聽不懂。
後宮裏頭陛下要知道的事，想知道的事，從來都瞞不過他。
萬一陛下詢問起宮裏衆妃嫔們的反應，發現她竟然聽懂了光幕這一突兀的表現，怕是不妥。
思甯很謹慎，和誰都沒有透露，即使對着身邊貼身侍女也是一樣。
“要說這秦太宗啊，咱就得先從他老爹，也就是咱們的祖龍——秦始皇嬴政說起！”
主播阿文猛地一拍大腿，語氣瞬間變得激昂起來，手臂揮舞着，極具感染力。
“始皇帝牛不牛？那必須牛啊！前無古人！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北擊匈奴，南征百越，奠定了咱們後世兩千年大一統的基石！
這功績，怎麽吹都不爲過！絕對的千古一帝！”
聽到此處，泰山行營内外，無數大秦臣民，尤其是那些經曆過統一戰争的老秦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闆，面露與有榮焉的自豪之色。
行營之前，一座臨時搭建的、尺高的禦座壇居于中央，壇上設紫檀黼扆與案幾。
嬴政憑幾跪坐于上，那緊抿的唇角也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絲，微微眯起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光芒。
然而，阿文話鋒陡然一轉，那個“但是”如同冰水潑頭，讓所有人心頭猛地一跳：
“但是呢——”他拖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一種“你懂的”的表情。
“祖龍老爺子後期也确實有點……太急了。
修馳道，修長城，建骊山陵，求仙問道，濫用民力……搞得民生凋敝，怨聲載道。
當然啦，咱也得理解，他老人家也不容易，想着在自己有生之年把事兒都幹完嘛。”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随即說出了一番讓大秦世界徹底陷入死寂、仿佛連風聲都停滞的話。
禦座壇左後方靜坐的公子公主們，個個屏息不敢出聲。
扶蘇面色蒼白，擡眸看向上首時，拳頭緊了緊，一副下定了決心要繼續勸谏父皇的表情。
赢昭則垂眸靜立，唯有他身旁的幼弟赢暻，好奇地仰頭望天。
文武百官于更遠處按序肅立，李斯、蒙毅等人距禦壇最近，頭忍不住更低了低，神色無比凝重。
始皇帝嬴政掃視一遍下首，目光在經過扶蘇的時候，臉色忍不住難看了一瞬，但目光在經過赢昭、赢暻兩個兒子時，又變好了些。
“我個人覺得啊，始皇帝後期那麽‘急’，很大程度上，是因爲他一開始選定的繼承人——長公子扶蘇，不太合格，跟不上他老人家的步伐！”
“轟！”
仿佛一道九天驚雷直接在扶蘇腦海中炸開，他隻覺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響，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毫無血色，身形更是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全靠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穩住沒有失态。
其餘人目光齊刷刷的看向長公子扶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