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主播阿文說到秦太宗，一張還算耐看的臉霎時間激動不已。
不用聽他那一連串推崇秦太宗的拍馬屁的話，就能看出來他對秦太宗的崇拜。
不止是他，後世人對秦太宗的崇拜，從那一條條覆蓋了半個天幕不停滾動出新的發言就能看出來。
一段時間後，主播阿文開始說結束語，說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裏，然後天幕又變回了玄色，且滾動的文字也沒有了。
儒生們頓時松了口氣，隻要陛下還沒有立皇後，隻要他們搶先一步将長公子推上太子之位，隻要……
微微擡眸，正要向上首的陛下進言，儒生卻發現陛下此刻正看着左側諸位公子們。
那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出現了探究和審視。
探究什麽？審視誰？
秦太宗三個字立馬出現在衆臣心裏。
陛下這就知曉誰是秦太宗了？！！
或好奇，或審視，或複雜，或不甘……種種不同眼神順着陛下的目光望過去。
竟是十六公子！這是不曾猜到的臣子們的想法。
竟真的是十六公子！這是此前就猜測過十六公子的李斯等衆臣子們的想法。
于是投在十六公子嬴昭身上的視線，不再僅僅隻是探究與審視，不僅僅隻是帶着無比的複雜、審慎，更有一絲迅速升起的、對未來權力格局的重新評估。
力排衆議，立其母爲後…… 這短短幾個字，蘊含的信息和決心太過驚人！
這意味着，陛下對十六公子的看重，遠超他們之前的任何想象！
大秦的未來，這艘剛剛啓航的巨艦，真的要交由這個尚未加冠的少年來執掌了嗎？
李斯的目光尤其深邃，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面色灰敗的扶蘇，又看了看沉穩的赢昭，心中已開始急速盤算。
公子公主們更是嘩然，雖然不敢大聲喧嘩，但壓抑的議論聲和抽氣聲已然響起。
他們也察覺到了父皇看過來的眼神，也察覺到父皇并不是在看自己。
一個個很自覺的走開些，并探究父皇到底在看誰。
然後就發現父皇竟然是在看十六弟（哥）。
也就在這時，他們才發覺十六弟（哥）在父皇那般具有壓迫力的眼神，以及衆位臣子們看過來的眼神下，竟然如此沉着冷靜，沒有一點不自在，是如此的不同。
不僅僅是十六弟，就是十九弟這個最小的弟弟，也比他們強多了，表情動作依舊自然着，絲毫不受影響。
胡亥挺着胸膛得意着，哼哼，就說他比衆位兄弟們聰明多了，他就知道秦太宗說的是十六哥，那個雍王肯定是十九。
于是，那些原本圍繞在扶蘇身邊、以其爲首的弟妹們，此刻看他的眼神都變得有些微妙、疏離，甚至帶上了幾分同情與憐憫。
而一些年長的公子，如公子高、公子将闾，臉上則難以抑制地流露出一閃而過的嫉妒、不甘與失落。
雖然從現在十六弟的表現來看，他的确比他們好點。
但憑什麽？
一個排行十六的小弟弟，竟有如此造化？
竟能越過他們所有人，得到父皇如此青睐？
竟然超越了他們信服的大兄！
明明大兄也很出衆，還敢頂撞父皇，不比十六隻是在父皇極具壓迫力的目光下自然行事強多了。
他們看向赢昭的目光，不由得帶上了審視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冷意。
扶蘇轉身看着十六弟那沉着冷靜的面龐，愣在了原地。
天幕沒說秦太宗是誰，父皇已然認爲是十六弟了嗎？
看着十六弟今日的表現，回想十六弟以往表現，的确十六弟是個很聰慧的。
但看着十六弟，明明已經認同了父皇若認爲誰能成爲太子，他内心即使有幾分不甘，但還是會聽父皇的命令服從。
可此刻還是感覺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冰冷徹骨，仿佛被浸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之中。
此前天幕的話，他一直隻是聽着，沒真真切切的落于心裏，始終抱有幻想。
但現在……父皇的目光從他身上移走了。
這是真真切切發生的。
與此同時，天幕的話語開始回響。
不像父皇的斥責那般直接嚴厲，卻像一把把無形而冰冷的锉刀，慢條斯理地、精準無比地将他表面坍塌，實則依舊挺立的所有的堅持、信念和引以爲傲的品行，切割得支離破碎，碾落成泥。
“不合格”、“目光不夠長遠”、“跟不上步伐”、“仁弱”、“壓不住場子”……
這些來自後世、仿佛蓋棺定論的評價，這一刻比任何當面的指責都更讓他無地自容，心如刀絞。
因爲父皇的目光真的從他身上移走了。
父皇他認同天幕說的話。
認同他在未來的史書和後人眼中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無用。
後世人的看法，他不在乎。
但大人的看法，才是他最介懷，最在意的。
巨大的失落、羞愧和一種被時代抛棄的茫然感淹沒了他。
他甚至沒有勇氣去擡頭看父皇此刻的表情，隻能死死地盯着十六弟，仿佛要将十六弟看穿。
十六弟是聰慧，但他怎麽就是大人政治生命的延續了？！！
扶蘇心裏很複雜……
而上首的始皇嬴政，高坐于上，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測量儀，看了看十六子嬴昭後，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小十九。
随後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其他的一張張或驚慌、或嫉妒、或茫然、或期待的年輕面孔，最終，如同被磁石吸引，還是定格在了十六赢昭身上。
那孩子依舊平靜地垂手而立，隻是比之前更微微垂下了眼睑，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愈發看不清他此刻眼中的情緒。
但嬴政卻仿佛能透過那平靜無波的外表，感受到其下所蘊含的、與自己同源的那種堅毅、隐忍與内在的強大力量。
這種無聲的沉穩，在此刻喧嚣的内心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
秦太宗……立皇後……以嫡子的身份成爲太子，成爲他的繼承人嗎？
“魏夫人……思甯……”他心中默念着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蘭池宮中，總是帶着溫婉笑意，眼神卻清亮通透的絕色女子。
信陵君魏無忌的血脈，那屬于縱橫捭阖、睿智洞察的血液，與他的血脈，與這大秦王室赳赳老秦的堅韌悍勇相結合，竟真的孕育出了如此一個……能理解他的抱負、承載他萬世基業的繼承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