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池邊,好整以暇地等了一會兒,仿佛在欣賞她因等待而愈發緊張不安的模樣,然後才帶着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倏然從溫熱的泉水中站了起來。
“嘩啦——”一聲水響,打破了夜的靜谧。
即便是在小洋房朝夕相處了近一年時間,見過他居家休閑的各種模樣,沈時雨也完全無法承受眼前這沖擊力過強的一幕。
水珠順着他肌理分明的寬闊脊背和緊窄的腰線滾落,在朦胧的月色和庭院燈下勾勒出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剪影,帶着一種原始而張揚的男性魅力,撲面而來。
沈時雨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幾乎是條件反射,她猛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因爲極度的羞赧和慌亂而劇烈顫抖着,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绯色。
在一片黑暗中,她清晰地聽到梁頌安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帶着氣音的笑聲,那笑聲裏充滿了得逞後的愉悅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味。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帶着水汽的濕潤,從上方傳來,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讨論天氣,“既然你這麽願意做一個善于思考、勤于鑽研的人,那我就不打擾你的雅興,不告訴你答案了。”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戲谑,“你就接着想吧,好好想,仔細想,說不定……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
說完,他仿佛無事發生般,邁開長腿,踏出了溫泉池,拿起旁邊放置的幹燥浴巾,随意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
沈時雨緊緊閉着眼睛,聽着他那番話,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她總覺得梁頌安話裏話外都在嘲諷她,嘲笑她的遲鈍,嘲笑她的胡思亂想,嘲笑她鼓起勇氣卻隻換來更深的迷霧。
她皺着眉,很想開口反駁幾句,哪怕隻是無力地争辯一下,可搜腸刮肚,卻怎麽也找不到合适的、能在他面前不落下風的話來。在他面前,她似乎永遠都處于被動挨打的狀态。
梁頌安裹好浴袍,準備離開這私密的溫泉小院時,腳步頓了頓,側頭對着還泡在池子裏、緊緊閉着雙眼裝鴕鳥的沈時雨提醒道:“溫泉泡久了容易頭暈,你再待會兒也該起來了,小心待會兒難受。”
他的語氣恢複了平常,聽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剛才那個惡劣地逗弄她、又給她留下巨大懸念的人不是他一樣。
“哦。”沈時雨悶悶地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得不到答案,反被從頭到腳“戲弄”了一番,還被暗諷腦子不靈光,她的心情自是跌到了谷底,連帶着回應他的話也充滿了低落和不情願。
梁頌安也不知是真的看不出她此刻情緒不佳,還是故意視而不見。在得到她這聲悶悶不樂的回應後,他也沒再說什麽,隻是徑自轉身,踏着青石闆小路,回到了套房客廳,留下沈時雨獨自一人在溫泉池裏,被懊惱、羞憤和更深的迷茫層層包裹。
過了一會兒,沈時雨聞到了從客廳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茶香,清雅醇和,漸漸驅散了鼻尖萦繞的硫磺氣息。她在溫泉池裏又待了十來分鍾,果然如梁頌安所說,泡得久了,開始覺得有些胸悶氣短,腦袋也隐隐發暈。
她這才從變得有些燙人的泉水裏爬了起來,裹緊浴袍,站在落地窗邊,任由夜風吹拂着滾燙的臉頰和濕漉漉的發絲,靜靜地看了會兒窗外沉靜的夜色和遠處古鎮零星的燈火,試圖讓混亂的心緒平複下來。
梁頌安見沈時雨起來,隔着玻璃窗,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喝茶。若是平時,被他這般戲弄後,沈時雨定然是不願再湊上前去的,多少要鬧點小脾氣。
可此刻,那誘人的茶香絲絲縷縷地飄來,像是在無聲地召喚,而經過剛才一番“折騰”,她也确實需要一點溫熱的東西來安撫一下受驚過度的心髒和混亂的神經。
于是,沈時雨很沒原則地,隻在原地象征性地磨蹭了兩下,便順從内心的渴望,低着頭,慢吞吞地走過去,坐在了梁頌安對面的茶榻上。
“喝吧,已經洗過茶了。”梁頌安仿佛早已料到她會過來,動作娴熟地提起小巧的紫砂壺,給她面前的品茗杯裏斟了七分滿的茶湯,金黃的色澤,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潤。
沈時雨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體,端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氣鑽入鼻腔,帶着熟悉的味道。她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留下滿口餘香,她有些不确定地擡起眼:“有……桂花的香氣?”
“嗯。”梁頌安點了點頭,自己也端起茶杯啜飲一口,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這是去年秋季炒出來的桂花烏龍,我找民宿老闆特意留的。”
去年秋天……沈時雨恍惚記起,那時她從文姨那裏讨了一小壺自家釀的桂花酒回來,貪嘴多喝了幾杯,醉意朦胧間曾拉着梁頌安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說那酒真好喝,桂花真香,她最喜歡桂花的味道了。
那不過是她醉後無意識的呓語,連她自己第二天醒來都記不太真切了。
他卻記住了。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早已将她無意間流露的喜好,悄然收藏。今年預訂這家以“茶”爲主題的民宿時,梁頌安恰巧看到老闆在朋友圈曬出的、數量極少的自制桂花茶,便立刻聯系,軟磨硬泡地才要來了這珍貴的半兩。
民宿老闆愛茶如命,這半兩幾乎是從他心尖上摳下來的,再三強調多的實在沒有了。而梁頌安做這一切,隻是爲了此刻,能讓她在疲憊困惑的夜晚,喝到一口帶着她喜歡味道的熱茶。
沈時雨确實是喜歡桂花的。這清雅而不甜膩的香氣,仿佛具有神奇的安撫力量。
她捧着溫熱的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感受着那獨特的香氣在口腔和胸腔間彌漫開來,原本緊繃的神經和低落的心情,竟奇異地被一點點熨帖、撫平。她忍不住像隻被順毛撫摸的小狐狸,懶洋洋地眯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享受和放松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