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頌安在她低頭專注品茶時,開始沖泡第二輪。熱水注入壺中,激蕩起更濃郁的茶香。他執壺的手穩定而優雅,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掠過對面,落在沈時雨那卸下防備後顯得格外柔軟慵懶的側臉上。
看着她微微眯起、像月牙兒般的眼睛,和那因爲滿足而微微上揚的嘴角,梁頌安的眼底深處,也不自覺地暈開了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溫柔好看的弧度。
這桂花茶實在合她心意,沈時雨一時沒克制住,連着喝了好幾杯。溫熱的茶水帶着利尿的功效,到了深夜,報應就來了。沈時雨開始頻繁地想要去洗手間。
若這房間是她一人住的,她倒也不覺得有什麽。可偏偏,房間外間的茶榻上還睡着梁頌安。而這間套房,隻有一間衛生間,要去衛生間,就必須經過梁頌安休息的區域。
起初一兩次,沈時雨還盡量蹑手蹑腳,像做賊一樣,生怕發出一點聲響吵醒他。然而,幾次三番下來,她發現梁頌安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平穩悠長,并未被她的動靜打擾。可即便如此,沈時雨内心的負擔卻越來越重。
每次想去之前,她都要在床上糾結掙紮許久,翻來覆去,直到實在憋不住了,才會以最快的速度沖刺過去,再以最快的速度溜回來,整個過程心髒都跳得像是要罷工。
這一來二去,反反複複,大半宿的時間就在她的糾結和奔跑中悄然流逝。當沈時雨最後一次從衛生間出來,偷偷瞄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時,差點沒暈過去,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了!
窗外天色依舊濃黑,萬籁俱寂。沈時雨躺回床上,望着天花闆,心裏充滿了懊惱。明天還有一整天的遊玩時間,按照原計劃,梁頌安還要考察其他項目,爲工作室的集體活動做最後确認。
她這要是因爲睡眠不足明天起不來,或者精神不濟,那可就糟了。這怎麽說也是她和他第一次兩個人單獨出門“遊玩”,她一點都不想給梁頌安留下一個“麻煩”、“事多”或者“不靠譜”的壞印象。
她懷着深深的憂慮和自責,強迫自己趕緊入睡。
然而,越是着急,就越是清醒,腦子裏反複回放着晚上溫泉池邊的對話、他起身時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以及那杯溫暖了她卻又“害”了她半宿的桂花茶……各種畫面交織,直到天快蒙蒙亮時,她才終于抵不住濃重的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時雨真的運氣不好,越是擔心什麽,就越是來什麽。
第二天,沈時雨果然起遲了。從前她爲了趕畫稿,通宵達旦是常事,第二天照樣能生龍活虎地爬起來。可偏偏今天,床頭櫃上的手機鬧鍾響了又響,一遍遍頑強地試圖喚醒她,她卻像是被夢魇住了一般,眼皮沉重得根本掀不開,意識在昏沉中掙紮,身體卻拒絕執行大腦的指令。
最後,還是睡在外間茶榻上的梁頌安,被那持續不斷的鬧鈴聲吵得無法安睡,起身走進卧室,幫她按掉了那聒噪的鬧鍾。
等到沈時雨終于自然醒,飽飽地睡足,茫然地睜開眼睛時,窗外的陽光已經明晃晃地透過窗簾縫隙,在地闆上投下耀眼的光斑。她摸過手機一看,屏幕上清晰地顯示着:十點半!
沈時雨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徹底清醒了。她“騰”地一下坐起身,看着手機上殘酷的數字,整個人都呆住了。房間裏靜悄悄的,隻有陽光中飛舞的微塵。她環顧四周,梁頌安已經不在茶榻上了,整個套房空蕩蕩的,隻剩下她一個人。
一種巨大的懊悔和自我厭棄感席卷了她。她用力抓了抓自己睡得亂糟糟的頭發,恨不得時間能倒流回昨天晚上,她一定管住自己,不去喝那該死的第三杯、第四杯茶!怎麽就……怎麽就偏偏在這麽關鍵的時候掉了鏈子呢?
她正抱着被子,對着手機屏幕上的時間發呆,沉浸在無比的沮喪中時,套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梁頌安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裏提着兩個印着本地特色店鋪logo的紙袋。
見她終于醒了,坐在床上,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他臉上沒什麽特别的表情,隻是走到茶榻旁,将袋子放在小幾上,語氣如常地提醒道:“睡好了?過來吃早飯吧,給你帶了桂花糕和熱牛奶。”
他的平靜,反而讓沈時雨更加無地自容。
“哦……好的,謝謝頌安哥。”她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刑場般,慢吞吞地爬下床,鑽進衛生間,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看着鏡中自己眼下無法完全掩蓋的淡淡青黑,她無奈地歎了口氣。
磨蹭了一會兒,她才走到茶榻旁坐下,拿起袋子裏還帶着溫熱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軟糯清甜的口感,帶着熟悉的桂花香,卻此刻嘗在嘴裏,也帶着幾分不是滋味。
她偷偷擡眼,看見梁頌安正站在她昨天站過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陽光燦爛的小鎮景色,背影挺拔而沉默。
一種強烈的愧疚感驅使着她。沈時雨放下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朝着那個背影,用帶着歉疚和小心翼翼的語氣,輕聲說道:“對不起……頌安哥,我起晚了,耽誤你時間了。”
梁頌安聞聲,緩緩轉過身。陽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看不真切,但聲音卻帶着一絲清晰可辨的……笑意?
“你跟我說對不起做什麽?”他朝她走了幾步,在茶榻對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帶着不安的臉上,語氣輕松,“真要論起來,是我昨晚忘了分寸,給你倒的茶倒多了,才害得你半夜總跑衛生間,沒休息好吧?”
沈時雨猛地擡起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裏,臉頰“轟”地一下又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