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全放下茶盞,青瓷杯底與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他擡眼掃過面前這群愁眉苦臉的店家,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才淡淡開口:
“都說說,這夏家食肆到底怎麽礙着你們營生了?”
李老三率先往前湊了湊:
“周會長您是不知道!那夏家的盒飯,15文就能吃到五片五花肉!“
“客人全被她搶光了!”
他說着往桌上一拍,算盤珠子震得亂響,
“這哪裏是做生意?分明是砸我們的飯碗!”
旁邊賣馄饨的張店家也跟着點頭:
“就是!她那紅燒獅子頭,拳頭大的三個才賣 20文。”
“他賣這個價錢,誰也願意來吃我家的馄饨”
衆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唾沫星子濺在雕花木桌上。
周德全卻撚着胡須沉默不語,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多月前在夏家食肆見到的情景。
那日他帶着行會幹事上門,本是想拿包子優惠的事敲打敲打這個年輕女東家。
誰料夏沐聽聞來意後,二話不說就取消優惠,态度恭順得挑不出錯處。
他當時還暗贊這女娃通透,怎麽才過了沒多久,就又鬧出這等動靜?
“等等,你們說她賣15文一份?”周德全忽然開口,打斷了衆人的抱怨。
“是啊!”李老三急聲道,“梅菜扣肉、冬菇滑雞全是 15文,就紅燒獅子頭貴些,要20文!”
周德全眉頭微蹙。
雖然醉月樓是八大樓之一,一份菜品的價格動辄百文。
但是作爲行會的副會長,日常經常要處理行會中的各種雜務。
因此,對于應天府的物價,他即便做不到心如明鏡也能略知個八九分。
尋常食肆一份帶葷的菜品,正常價格大概在12~50文之間。
15文這個價錢,說高不高,說低卻也不算離譜。
他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湯的苦澀漫過舌尖。
餐飲行會雖說管理着應天府所有的食肆,但是本身的權利并沒有那麽大。
若是夏沐真把價錢壓到 10文以下,他倒能以擾亂市場的由頭上門理論,可這15文……
“周會長,您可得爲我們做主啊!”
“是啊,周會長,現在本身就難···”
“我們這都快被他活活逼死了!”
·····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周德全的茶桌上。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舌尖嘗到龍井的清苦,心裏卻泛起一陣煩躁。
若是任由夏家食肆這麽鬧下去,怕是要不了幾日,這整條街的店家都要來找他讨說法。
“行了,”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我随你們去瞧瞧,若是真有違規之處,行會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衆人頓時松了口氣,臉上露出喜色。
李老三連忙躬身引路:
“會長您慢走,我前頭帶路!”
周德全理了理身上的錦緞長衫,跟着衆人往樓下走。
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他随着衆人出現在夏家食肆附近。
此時正好是,未時二刻,正是午食的事件。
夏家食肆門前,是長長的隊伍,從門檻一直蜿蜒到巷口,少說也有三四十人,手裏都攥着銅錢,時不時往前探着身子。
“你看你看!”李老三憤憤不平的指着隊伍,“這夏家食肆直接把我們的生意都搶沒了!”
周德全沒說話,徑直走到隊伍附近。
由于店内的座位早就已經被坐滿,不少食客直接端着飯盒在食肆外大快朵頤。
他也懶得排隊,直接讓人花了二十文從顧客中買了一個盒飯。
周德全慢條斯理地掀開盒蓋。
一股混雜着肉香與陳米氣息的熱氣撲面而來,肉香算不上濃郁,卻帶着幾分實在的煙火氣。
周德全眯眼打量着盒中飯食。
五片五花肉碼得齊整,肥肉部分泛着油亮的琥珀光,瘦肉則浸在深褐色的醬汁裏,底下鋪着的梅菜吸足了湯汁,脹得鼓鼓囊囊。
他筷子挑起一片五花肉,脂膏在陽光下微微顫動,送到鼻尖輕嗅。
沒有肉香,隻有濃郁的醬香味。
他将五花肉送進嘴中仔細咀嚼。
片刻後,他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
這五花肉,炖得相當軟爛,幾乎達到入口即化的水平,味道遠遠超過他的預期。
周德全用筷子挑起一筷子米飯,對着光仔細端詳。
米粒邊緣有些發烏,表面帶着陳米特有的澀感,卻顆顆完整,沒有黴斑或蛀蟲的痕迹。
他在行會待了三十年,什麽米沒見過?
這種陳米雖算不得好糧,卻比尋常百姓家吃的糙米幹淨太多,至少裏面不會摻雜砂石和稻殼。
再扒拉一口米飯,陳米的粗粝感在齒間摩擦,卻被肉汁浸得有了幾分滋味。
“十五文……”
他喃喃自語,指尖敲着盒邊盤算起來。
按照如今的肉價和米價,這種盒飯的利潤最多也就一兩文。
即便一天能賣200個,利潤也隻有四五百文,利潤實在太薄了。
他将盒飯推回給随從,眉頭卻越皺越緊。
行會的規矩雖嚴,卻管不着商家用什麽米,也定不了帶肉菜品的死價。
十五文一份的定價,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實在挑不出違規的錯處。
就在周德全犯難時,食肆門口的林大田早已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他見那穿錦緞長衫的中年人,對着盒飯端詳許久。
後還跟着幾個熟面孔的店家,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把情況告訴了,正在櫃台喝茶的夏沐。
聽到林大前的彙報,夏沐站起身往外看去。
看到張德全,以及他身後的七八個食肆老闆,夏沐立刻反應過來。
自己這是又被其他老闆給打小報告了。
她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思索片刻後她放下茶杯,自己率先走了出去。
“周會長,好久不見。”
見到夏沐主動走了出來,周德全有些尴尬的拱了拱手。
“夏東家,确實好久不見!”
夏沐看了一眼那個被吃了一口的盒飯,也懶得虛與委蛇,直接開口問道:
“不知道,周會長這次過來所爲何事?”
周德全還在整理着措辭,想着怎麽開口比較委婉。
他的身後就有人叫嚷道:
“周會長這次過來,是警告你别再低價賣盒飯的。”
“你這低價的盒飯,都讓我們其他食肆沒法正常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