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推門而出時,蘇景铎正倚在車邊抽煙。
見她出來,他立即掐滅煙頭,撣了撣衣服上沾染的煙味,“聊完了?”
“嗯,回去吧。”
車内,沈黎看着蘇景铎修長的手指扣上安全帶,喉間突然有些發緊,“聽于叔說,你已經爲他安排了安全的住處和專人保護,還一直在追查周家古藏倒賣……”
“阿黎。”他打斷她,目光平靜望向前方,“我知道蘇家對你做過什麽。“方向盤上的指節微微泛白,“這些就當是……贖罪。”
沈黎的手猛攥緊包帶。
皮質表面,因爲她的用力,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紅痕。
她原計劃收拾完沈芝山就向蘇家讨債,可現在,蘇景铎所做的一切,讓她内心産生了負擔。
“他們的錯,爲什麽要你來還?”
“因爲最終受益者是我。”蘇景铎聲音很輕,“他們是爲了保護我,才會對你下了狠手。”
車窗外的陽光斑駁地落在沈黎臉上。
她側過頭,眼底情緒翻湧,“那枚戒指的錢我必須出。”
“好。”蘇景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叩,“回去讓助理發你拍賣記錄。”
沉默在車内蔓延。
沈黎的指甲幾乎要嵌入皮包。
即便他做到這種地步,母親慘死的畫面依然曆曆在目。
“關于沈芝山,”蘇景铎突然開口,“如果你來雲享,我可以引薦索倫家族的人。”
他的餘光掃過後視鏡,“雖然還沒查出德維爾家族是誰在支持他,但……”
急刹車打斷了他的話。
還沒等沈黎反應過來,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怒氣沖沖地敲響了車窗。
“裴之衍!你發什麽瘋?”沈黎剛降下車窗,男人修長的手臂已經伸進來解鎖車門。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出車外,粗暴地塞進另一輛車裏。
引擎轟鳴,車速瞬間飙到極限。
裴之衍緊握方向盤的指節泛白,直到後視鏡裏蘇景铎的車早已被甩得不見蹤影,才緩緩降速。
車内氣壓低得可怕。
沈黎索性蜷在座椅裏玩手機。
回到公寓,蘇景铎的消息彈出:
「你沒事吧,他車速太快,我沒追上。」
沈黎回複:「放心吧,我沒事,我們已經回到住處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剛消息發送,手機就被裴之衍搶走。
裴之衍盯着屏幕,眼底翻湧着駭人的情緒,“我耐心有限,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們有來往。”
他的拇指懸在删除鍵上方,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沈黎撲上去搶奪,“你敢删一個試試!”
“沈黎,”他聲音嘶啞,“你憑什麽威脅我?”
憑什麽?!
他腦海中閃過今天的一幕幕。
總經理彙報時說的“私事”,技術部發來的定位重合,還有那一通通被挂斷的電話……
最令他發狂的是,當他追着定位趕來,看到的卻是沈黎坐在蘇景铎車裏的畫面。
她斂起周身的刺,看向他小心翼翼。
記憶如毒蛇,撕咬他的理智。
他永遠記得沈黎十歲的生日宴。
沈黎穿着白色連衣裙站在蘇景铎身邊,像童話裏的王子和公主,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而他,隻能躲在陰暗的角落窺視,連上前說句生日快樂的勇氣都沒有。
他眼前不斷閃現這些的畫面。
即便後來沈黎與裴之衡訂婚,他都從未慌亂。
可蘇景铎不同,這個男人的出現,總能讓他回想起過去的不般配,讓他所有的自信都土崩瓦解。
“啪!”
手機被狠狠砸進洗手池。
裴之衍喘着粗氣,看着水中逐漸黑屏的手機,滿意勾唇。
沈黎瞳孔驟縮,眼底滿是怒火,“裴之衍,你發什麽瘋?”
男人修長的手指狠狠鉗住她的下颌,聲音低沉得可怕,“是不是非要我把你關起來,你才能安分?”
“我做了什麽?”沈黎冷笑,毫不退縮迎上他的目光,“完成工作,見個老朋友,這就叫不安分?”她眼含譏諷,“至少我不會夜不歸宿,更不會一到國外就急着偷情。”
裴之衍臉色瞬間陰沉。
“怎麽?”沈黎故作驚訝,“難道你不知道沈青青已經把你們的床照發給我了?”她猛地拽住他的領帶,不甘示弱用力勒着,“急着銷毀證據?可惜我已經上傳雲端了。”
“什麽照片?”裴之衍明顯一怔。
“裝什麽糊塗!”沈黎嗤笑,“你和沈青青的床照,别告訴我又是替身。據我所知,章祁已經失蹤很久了。”
“我前天确實去見了她,但很快就離開了。”
“那你說說,”沈黎步步緊逼,“離開之後,後半夜你去哪了?”
裴之衍抿緊嘴唇。
他當然不能說實話,後半夜他帶着技術團隊滿城追蹤N的IP地址。
“總之我沒碰沈青青。”
沈黎趁着他松懈的功夫,迅速從他掌下逃離。
從水池裏撈出手機,泡的時間太長,徹底黑屏。
她心疼的不是手機,而是裏面精心設置的雙系統。
“讓開。”她冷冷推開擋在面前的裴之衍,徑直走向卧室開始收拾行李。
“你幹什麽?”裴之衍一把奪過行李箱,聲音裏帶着罕見的慌亂。
沈黎指尖發顫,卻笑得明媚,“回爸媽家啊,跟媽約好了明天見。”
“想轉移外公?”他冷笑着将行李箱推遠,“證件在我這,手機也壞了,你拿什麽走?”
翻遍手提包發現證件真的不翼而飛時,沈黎突然笑出了聲,“裴之衍,你真可笑。”
她眼底泛起水光,“奶奶來找過我,說三個月内不離她就把外公的事告訴沈芝山,你們祖孫倒是一緻,都隻會拿外公威脅我,都在逼我,到底想我怎麽樣?”
“你可以不還我證件,但今天,要不我們回爸媽家,讓爸媽轉移我外公;要麽我們談離婚,”她餘光瞥見床頭櫃上的水杯,下一秒“砰——”玻璃碎片飛濺。
沈黎捏着最鋒利的一片抵住脖頸,血珠瞬間滲出,“要麽我今天就死在這!我死了,我看你們還去威脅誰!”
裴之衍瞳孔驟縮。
血珠順流而下,讓他渾身血液凝固,“放下!我答應你!“他聲音發顫,“我跟你回家,我不阻撓爸媽轉移外公,你别傷害自己。”
他沒想到沈黎會用這樣極端的方式逼他妥協。
現在的他不僅慌亂,甚至湧出濃烈的無力感。
他明明剛想好好跟她相處,爲什麽又再次情緒失控……
“裴之衍,你必須答應我,不會追蹤爸媽轉移動向,更不會跟沈芝山透露任何外公的情況。”
“好,我答應你。”裴之衍無力道。
沈黎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得寸進尺,她摸不準裴之衍有沒有看出她有意在收力,不是真想自殺,隻是在恐吓他。
她丢掉手中的玻璃碎片,洩力般的坐在床上。
裴之衍迅速翻找出藥箱,爲她包紮手上和頸部的傷口。
感受到處理頸部傷口的手頓了一下,沈黎輕笑,“被你看出來了,看來以後這招威脅不了你了。”
“下次,”裴之衍包紮的手突然一頓,喉結滾動,“對準我這裏。“他指着自己的頸動脈,“你身上,不該留疤。”
“你明知道,對你我下不去手。”她脫口而出。
空氣驟然凝固。
裴之衍的手懸在半空。
是了,他知道她是重情義的人,而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凡她向他一樣劍走偏鋒,沈芝山或許早就被她打下去了。
“你可以試着相信我。”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那你呢?”沈黎突然擡頭,“爲什麽總懷疑我和别人?”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最終是她先笑出來,眼淚卻猝不及防砸在手背,“看,我們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裴之衍撫上她臉頰的手在發抖。
這是真的眼淚。
不是算計,不是演戲,是時隔多年,他終于再次觸碰到她真實的情緒。
“别再提離婚,一切有我。”他拇指拭去那滴淚,一切有我。”
沈黎閉上眼。
這一刻,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心口翻湧的酸楚究竟是入戲太深,還是真情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