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挂斷電話回到辦公室時,裴之衍面前已經堆了三個新文件夾。
男人修長的手指正翻動着文件,目光專注而銳利,又恢複了那個殺伐決斷的裴氏總裁模樣。
“裴總,這些是……”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桌上突然多出的幾份文件上,眉心微蹙。
會議結束才半小時,這些需要緊急處理的文件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沈黎随手翻開最上面那份,是她最感興趣的裴氏合作的新供應商篩選。
“今晚能處理完嗎?”裴之衍頭也不擡,鋼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老婆,沒事,一會兒我處理完這些,我們一起整理。”
沈黎看了眼腕表,距離和蘇景铎約定的時間隻剩兩小時。
這些工作量,就算通宵也未必能完成。
“我晚上有約。”她把文件合上,“帶回家做行嗎?”
鋼筆尖在紙上戳出個小黑點。
裴之衍突然笑起來,揉了揉眉心,再擡頭時,嘴角已經挂上那副沈黎熟悉的、人畜無害的笑容。
“那我來處理就好啦,老婆你先去忙你的事。”
他聲音一如既往黏糊溫柔,手指卻把文件攥出了皺褶。
沈黎點點頭,沒注意到身後某人瞬間垮下的嘴角。
她迅速整理好手頭資料,将可能晚上回家處理的文件單獨放在一邊。
“這些你幫我帶回家。”她拎起包,像往常一樣順手揉了揉他發頂,“我會盡量早點回家。”
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裴之衍手中的鋼筆“啪”地拍在文件上。
他盯着沈黎消失的方向,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向後靠在真皮座椅上,松了松領帶。
沈黎甚至沒問他爲什麽突然這麽“體貼”,沒像往常一樣追問她要去哪、和誰見面。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發悶。
夜色漸濃,他沒有主動給沈黎發消息,她至今也未給他發消息。
裴之衍點開朋友圈,故意發了張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和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配文:「今夜與文件爲伴」
設置:僅沈黎可見。
—
沈黎趕到時,蘇景铎已經安排好了菜品。
見她進來,他眼角立刻浮起溫潤笑意,擡手示意服務員上菜。
“猜你快到了,就按老習慣先點了。”他起身接過沈黎的手包,椅子被無聲拉開,距離剛好夠她從容入座。
十二道菜陸續上桌。
沈黎睫毛顫了顫——十年前她愛吃的櫻桃肉,如今換成了低糖版本。
“不合口味就換。”蘇景铎遞來熱毛巾,在玻璃杯映襯下指節修長如玉。
“很好。”沈黎握緊餐巾。
這樣妥帖的照顧,讓她剛升起的利用之心,再度猶豫。
蘇景铎看着沈黎滿意的表情,他溫潤一笑,“那就趕緊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黎點點頭,吃了起來。
話題從氣候轉到藝術展,直到甜品車推來,沈黎終于切入正題,“景铎哥這次來,是爲蘇氏的并購案?”
“不是,就是來見幾個老朋友。”他放下茶盞,“目前我還在職雲享國際,蘇氏那邊我暫時是幕後。”
幕後?難怪奧德利奇會找蘇奕星。
沈黎筷子尖戳進糯米糍,奶油餡緩緩滲出。
“放權太多不怕收不回來?”她狀若無意地擡眼。
蘇景铎忽然笑了。
他摘掉金絲眼鏡,那雙溫潤的眸子此刻深不見底,“阿黎長大了。”
指尖輕點她鼻尖,像小時候那樣,“但有些棋,要棄子才能将軍。”
侍應生撤走餐盤,蘇景铎從公文包取出牛皮紙袋。
“其實今天找你來還有一件事。”他修長的指尖輕點的桌面上的文件,“你看看。”
沈黎放下筷子,翻看着文件,蘇景铎也溫聲說着,“這份文件是我被送出國後不久,周爺爺給我的。”
“那個時候的周氏已經破産,他找到我,原本想要把你托付給我,但我被蘇家限制,無法回國幫你,他就把這份文件給了我。”
安靜的包廂裏,紙頁沙沙作響,蘇景铎繼續道,
“周爺爺說,這些東西原本是你的嫁妝,他給我,是希望我盡快脫離蘇家,讓我能夠成爲你的庇護。”
沈黎看着文件,手不由發顫。
那時候的她跟着母親已經處于囚禁狀态,并不知道外公遭受的一切。
而外公已經在外四處爲她鋪路打點,找來所有他能夠信任的人護她。
蘇景铎的目光落在沈黎泛白的指節上,聲音不由放輕,“這些資産,我分毫未動。”他苦笑一聲,“可惜我太要強太沒用,花了十年才在蘇家站穩。”
沈黎盯着清單上那串數字,價值1.2億的珠寶首飾,是外婆當年的嫁妝。
隻要蘇景铎曾動過一絲念頭,早就能用它們鋪平雲享國際的晉升路,加速回國奪權。
“景铎哥,謝謝你。”她嗓子發緊。
沈黎不知道說什麽,但凡蘇景铎期間有任何私心,這些東西早就成爲他個人資産,他更沒有義務拿出來再還給她。
蘇景铎指尖在桌面蜷了蜷,他其實很想摸摸她的頭,終究沒敢觸碰她發梢。
“那晚在會所遇見西瑞妮……”他忽然說,“這些錢能爲你增添些助力,我雖然暫時無法成爲你的愛人,但我也是你的家人。”
那晚,西瑞妮包廂的摔門聲動靜很大,他聽到了。
在西瑞妮出包廂去舞池玩時,他假裝不經意碰面,閑聊了一番,大緻知道了西瑞妮來Z國不僅是玩。
又從頂層包廂的侍應生處得知了裴之衍“捉奸”之事。
他還以爲裴之衍恢複記憶了。
他很了解骨子裏還是高傲小公主的沈黎,一旦發現裴之衍變回從前必定會與他分開。
可等了幾天,打聽到的結果竟然是沒有。
眼看着現在的裴之衍和沈黎之間的感情越來越好。
他隻能拿出這份清單,賭一把。
他賭周爺爺的信任,會讓沈黎也更加信任他,邀請他走進自己的世界。
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阿黎,你應該是驕縱明媚的公主,不要爲了任何人去委屈自己,需要幫助來找我,我說過會護你一輩子,缺失的那十年我會加倍補上。”
這句話精準刺中沈黎心髒最柔軟處。
她看見玻璃窗映出的自己,穿着簡單的西服套裝,嘴角是精心練習過的弧度。
多久沒做那個驕縱任性的大小姐了?
“景铎哥,我真的很感謝你對我做的這一切,”她聲音發顫,“但我,始終無法放下當年,你父母聯合沈芝山,将我和我母親逼上絕路之事。”
“我母親的慘狀,我真的不敢回想。”
那慘烈的回蕩在而變得尖叫聲,每每回想起她都會做噩夢。
蘇景铎預料到了她的顧忌。
他傾身上前,目光堅定得看着沈黎,“阿黎,如果我查明真相,把所有人都繩之以法,你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沈黎垂下眼簾,避開他灼灼的目光。
既然下定決心要利用了,那便不再瞻前顧後,她輕聲道,“會。”
桌下緊攥成拳的手,還是洩露了她說違心話時的不安。
而對面桌下,蘇景铎悄然錄下這段對話,發給了裴之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