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館是天水城首屈一指的官驿,最好的那間“水月舍”自不必多提。房中覆着厚實濃豔的金線忍冬花紋羊毛栽絨毯。整塊胡楊木剖就的低矮寬榻,和一尊鎏金盤枝燈,細節處透着寸寸金貴。
最妙的是,這屋内臨水一側竟探出一方小小的露台,以木柱穩穩撐在河面之上,将一灣清波攬作私景。此刻日頭西斜,碎金般的餘晖正正灑在粼粼水面上,又被門扉裁成一道暖融融的光,斜斜鋪進屋内。
内間,沐浴用的熱水與香湯早已備好,氤氲的白汽從屏風後霏微升起。光拂過霧氣,水汽瞬間被鍍了金,一粒粒微光在其中浮沉明滅。
微光在霧氣中旋舞,溫柔地栖在他低垂的睫上,将他被熱水蒸出的薄薄绯色染得透亮,水珠自墨黑發梢滾落,沿着古玉沁色般的側臉,優美的下颌與頸側滑下,一路拖曳出細碎光痕,沿着寬闊胸膛中央那道人魚線的淺壑一路急墜。
“嗒。”
極輕一聲,落回尚漾着細密漣漪的浴桶中,融進那池猶帶他體溫的暖水裏。水霧自桶中袅袅升起,如紗如幔,将他勁瘦腰身以下朦胧籠住,在屏風投下一片引人探究的影。
他自水中站起,帶起一片淋漓水光,水珠順着足踝滾落,在地面洇開數點深色的濕痕。他伸手扯過寬榻上搭着的雪白中衣,衣襟半敞,濕潤的胸膛若隐若現,水痕自鎖骨一路沒入更深的陰影。布料被肩背殘餘的水汽潤濕,貼在緊實的肌膚上。
他并未仔細系攏,隻就着這身濕暖,用一根衣帶在腰間松松一束。幾縷濕發仍黏在頸側,随着他微微側首的動作,在皮膚上劃出幾道極淺的水迹。他周身在浴後潔淨的熱意,與衣衫半濕的涼滑觸感中交織。
他便帶着這身未散盡的水汽,推開了與露台相連的那扇嵌鎏金翼獅的木門。濕霧混着草木清氣,也送來一絲極細微,幾乎微不可聞的……金屬腥氣。
下一瞬,他那點散漫便如雲消霧散般褪得幹幹淨淨。就在那粼粼金光之下,貼近岸邊水草之處,幾點銀白,正随着水波無助地翻動、沉浮。
是魚。
三條寸許長的小白魚,翻着肚皮,被水流帶動,銀鱗恰好轉向夕陽的一側,便會迸出一線冰冷且毫無生命的反光。一種屬于死亡的光澤。
與整條河的璀璨格格不入,像美人面上驟然劃開的傷痕,像盛宴酒漿裏滴入的一滴污血。
他俯身,伸出手,指尖極快地從水中一掠,撈起一條。小魚冰涼僵硬地躺在他掌心,鰓邊沾着一點暗褐色的絮狀物。
他直起身,望向金光逐漸黯淡的河面,又看向手中這尾鱗光已黯、生機盡褪的小魚。方才室内霭霭的熱氣、香湯都被掌中這點刺骨的冰涼,徹底地抹去。
“來人。”
他開口,聲音如冬日清晨,那種将明未明,泛着青白寒光的鴉青色。
袁平應聲而入,甲葉輕響,帶起一絲寒意。遠處的炊煙和仆役的走動聲,隐約可聞,更襯得此處寂靜。
袁平躬身,雙手穩穩捧上那尾已僵的小魚,魚身冰冷滑膩。他移步至窗邊,借着最後一線天光,凝目細看。
他看得極慢,也極靜。晝夜更疊,明晦交替,唯餘他掌中這點冰冷死意。
末了,手腕一沉,那小魚便脫手而出,墜入窗外沉沉的河水。一聲輕響,那魚竟未立刻沉沒,白花花的肚皮在水面一翻,被水流推着,晃晃悠悠地打了個轉,便穩穩地漂在了水面上。
少将軍靠近袁平,聲音低得幾乎要化進河面升騰起的夜霧裏:“你讓天水的暗樁,查一下這河流的各個分支流向何處?可有異常?”
“是。”袁平下颌微收,整張臉瞬間繃緊。同樣以幾乎不聞的氣聲應下,他未再多言,深施一禮,身影迅速沒入驿站廊庑的陰影中。
日輪收盡最後一縷金,天空已從胭脂紅褪爲深青,那一點刺眼的白,便格外分明。靜靜地、緩緩地,向着下遊漂去。
少将軍的目光淵渟嶽峙,如深潭靜水,無聲地追随着那點白,直至它徹底沒入河道的轉彎處,被夜色與樹影完全吞噬。
官驿的馬廄之内,袁平撫摸着馬頸,對前來查看馬夫大聲囑咐:
“這馬你得留心,它跟了我三年,這馬别的都好,就是被慣出個刁嘴,夜草非得是兩寸的,多一分嫌長,少一分嫌短,嚼着才順口。你看看這草,長的長,短的短,混在一塊,它能把長的挑出來甩了,專去底下翻那短的吃。”
他無奈搖了搖頭:“這毛病啊,都是我以前在東南軍營慣出來的,這幾年越發不好伺候了。不然它吃不飽,夜裏淨折騰。”
遠處,那個白日裏,總佝偻着背,沉默清掃馬糞的老驿卒,在袁平說到三年時,耳尖顫了顫。
他手中的掃帚未停,依舊不緊不慢地掃着地,仿佛周遭的抱怨與馬嘶都與他無關。那刻意拔高的聲音,将“三年”、“東南”、“兩寸”這些字眼,混在風裏送到他耳邊。
夜深人靜,馬廄鼾聲漸起。老驿卒提着盞昏暗的羊角風燈,慢吞吞走到馬廄一廁的茅房的東南牆角,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尖在緊貼牆根處仔細摸索,觸到一塊邊緣被濕氣浸潤得格外松動的牆磚。
他屏息,用指甲抵住磚縫,先是向上數了三道磚縫停住;又向左移了兩道。随手指尖往裏一探,夾出一個用石蠟封得嚴實的小的薄木管。
他将木管納入袖中暗袋,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轉身離開了。
羊角燈昏黃的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他提着燈,像來時一樣,慢吞吞地挪出,身影漸漸融入驿館後院更深的黑暗裏,與那無邊的夜色,再不分彼此。
隻有夜風穿過空蕩的馬槽,發出細微的聲響,将那牆角一絲若有若無的、新鮮的泥土氣,也悄悄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