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王庭，大殿之上。
西域王正半倚在王座上，日光自殿門斜入，映亮了他蒼白如紙的面容。他勉強撐起身子，唇瓣翕動，卻隻發出一陣破碎的喘息。
“父王龍體欠安，還不快上前侍奉。“太子赫連齊立在一旁，聲音陰冷。
内侍和宮女如驚弓之鳥般，四散而開，有的捧起藥盞小心奉上，有的輕撫龍脊舒緩氣息，動作輕緩有序，生怕一不小心，便斷了王座上那縷殘燭般微弱的呼吸。
赫連齊眉頭緊鎖，望向殿外：“司天台的人呢？”
少将軍立于殿側，他一身玄色官袍，腰間玉帶緊束，襯得身形愈發挺拔。此刻他神色淡然，仿佛隻是旁觀者，隻是那微斂的眸中，藏着一絲幾不可查的複雜。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司天監帶着幾名屬官匆匆趕來，手中捧着星盤、渾儀等器物。司天監年約五旬，因爲跑的過急，灰白的須發上沾滿了汗水。
赫連齊眸光寸寸拂過，最後落在了少将軍身上：“将軍，塗監正有何要事，需如此緊急面見王上？“
少将軍上前一步，朝西域王和太子端方一禮，聲音清冷而恭敬：“回王上、太子殿下，塗監正觀測到天象有異，事關重大，故特來禀明。隻是……”
他眸光微轉，視線掠過披頭散發、形容狼狽的塗祈，繼續道：“塗監正爲觀測天象，想是徹夜未眠，儀容不整，冒犯天顔，還請王上與太子殿下恕罪。“
赫連齊淡淡道：“塗監正心系天下安危，何罪之有？但說無妨。“
塗祈踉跄上前，雙膝重重砸在殿磚上，額頭抵地：“大、大齊欽天監監正塗祈，叩、叩見王上，叩見太子殿下！“他渾身發顫，連聲音都斷斷續續，“天、天象有異，事關王上安危，外臣、外臣鬥膽...冒死進谏！“
西域王艱難地擡起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塗祈深吸一口氣，指尖微顫地展開手中的星圖：“昨夜，外臣夜觀天象，月暈出現了三重，且色赤。此乃主陰之氣侵陽之象，”他躊躇片刻，語氣越發沉重：“且這陰氣之中，還夾雜了一絲異氣，沖撞了真龍之氣。此乃……此乃……“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此乃大兇之兆…若不盡快破解…恐……恐傷王上龍體……。“他一邊說還一邊狀似無意地往王座上看了看，正合眼倚着金座，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俨然一副油盡燈枯之相的西域王。
聽了此言後，他猛的睜開雙目，呼吸驟然急促，随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掩唇的手劇烈顫抖，使得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添了幾分病态的潮紅。
殿内一片死寂。
赫連齊眸色如寒夜般森然。他緩緩側過身。目光落在司天監臉上，那是在等他開口。
司天監身子猛地一顫，方才那句“大兇之兆“帶來的寒意還未褪，此刻太子的注視更讓他如芒在背。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吞咽，此刻要他開口，字字句句都需在唇齒間反複掂量，這其中的分寸，比丈量星鬥的毫厘之差，更加兇險。
他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塗大人此話不盡然。雖有兇兆，但今日紫氣東來卻是吉兆。二者相沖，未必就是……未必就是大兇。“
他一邊說，心中一邊暗罵，這中原來的欽天監，莫不是瘋了不成？天象之事，向來模棱兩可最是穩妥，哪有說的這般斬釘截鐵的？
塗祈沉聲道：“便是正因爲今日一絲紫氣相護，不然事态恐更嚴重。”
這讓他怎麽答？
司天監嗫嚅半晌，“不如……不如先查明原因，再做定奪。“
塗祈冷笑一聲：“查明原因？司天監大人莫非想說這天象是假的？“
“本官并非此意。“司天監額頭上的冷汗更多了，“隻是天象之事，向來玄妙，不可妄下斷言。“
見兩人争的不可開交。赫連齊面色越加陰沉，不耐道：“司天監，你有何見解？“
一旁被點名的司天監叫苦不疊。昨夜确實是月暈，可月暈最是常見，一月怎麽都會有上幾回，而昨日，雖是月暈赤色，但明明也沒有特别明顯的三環。即便月暈三環主兇，但與紫氣二者相沖，未必就是大兇之象。但這話他敢說嗎？
他擡眼看了看王座之上。出氣多，進氣少的西域王。王上病重，若他說無礙，萬一回頭王上有個三長兩短，不僅他這腦袋保不住，怕是連九族都要受牽連。
司天監隻覺得雙腿如灌了鉛一般沉重，幾乎要跪倒在地，才堪堪擠出幾個字：“昨日……确實乃天象示警。“
額頭上的汗珠順着臉頰滑落，滴在金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這分明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可事已至此，司天監隻能硬着頭皮繼續：“據古書記載，月暈三重……确實……确實是兇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說完這話，他整個人都仿佛被抽幹了力氣，後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少将軍眼底如古井微瀾，又很快歸于平靜，他等的便是這個結果，西域司天監親口承認的天象示警。
司天監的每一句掙紮、每一次猶豫，都如他們所料般，精準落入棋局。
天象解讀，在人。就似雲霓之變，農人見雨，旅人見阻，詩人見景。而今日之天象亦然。
天象是真，而西域王命不久矣亦是真，這便足夠了。
少将軍低垂的眸中有了然，亦有有勝券在握的從容。片刻後擡眸，眼底已覆上了震驚。
他緩步上前，朝王上和太子微一欠身，“王上，太子殿下，如此看來，西域司天監大人與我國欽天監監正所勘測的天象，竟是如此一般無二。“
“天象示警，此事非同小可。隻是………“他語氣中帶着幾分猶疑，“天象之事，向來有果必有因……不知近日西域境内，可有異常之事，能與這天象相互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