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斯深吸一口氣，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她那隻保養得極好的，屬于刺客的手，纖細而穩定。

指尖，輕輕觸碰到了那團變幻不定的光球。

沒有能量爆發，沒有靈魂沖擊。

一切都安靜得可怕。

在接觸的瞬間，那枚【僞裝之影】的神格，就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伊迪斯的身體。

伊迪斯的身體猛地一震，雙眼閉上，似乎在消化着那股龐大的信息與力量。

幾秒後，她重新睜開了眼。

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個沉穩冷靜的刺客導師。

那雙眼睛裏，一片空洞，沒有任何焦距，仿佛一個剛剛誕生，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嬰兒。

她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起頭，掃過大廳裏的每一個人。

秦川、曉、季星、龍騰天下……

每一張臉，在她眼中都是如此的陌生。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秦川身上，嘴唇翕動，用一種帶着極度困惑與疏離的語調，輕聲發問。

“你是誰？”

她頓了頓，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又是誰？”

大廳内的氣氛，瞬間從狂熱跌至冰點。

龍騰天下和赤羽臉上的激動僵住了，他們看着那個眼神空洞，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伊迪斯，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

這哪裏是神格。

這分明是一碗能把腦子都喝掉的孟婆湯。

“這……這是被權柄反噬了？”龍騰天下聲音發幹，下意識地離桌上那兩枚神格遠了一些。

季星眉頭微皺，快速分析：“不是反噬，更像是格式化。僞裝之影的權柄，在融合前，需要先清空宿主原有的‘自我認知’，才能完美地加載新的‘僞裝’。”

她的話，讓龍騰天下和赤羽的臉色更加難看。

清空自我認知？

那不就是變成了另一個人嗎？就算成了神，那還是原來的自己嗎？

巅峰小隊的其他人也神色凝重，他們都經曆過成神的過程，但沒有一個像伊迪斯這樣，直接變成了白闆。

唯有狄斯馬汀的化身，饒有興緻地看着這一幕，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你是誰？”

“我又是誰？”

伊迪斯再次重複着自己的問題，她的聲音裏沒有恐懼，隻有純粹的，對自身存在定義的困惑。

她就像一個最精密的程序，在啓動前，必須先删除所有的舊數據。

秦川從主位上走下，來到伊迪斯面前。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伸出手，虛空一握。

一柄由純粹暗影構成的匕首，出現在他掌心。

“你不認識我，不認識你自己。”

秦川将匕首遞到伊迪斯面前。

“那它呢？你認識它嗎？”

伊迪斯的視線，從秦川的臉上，緩緩移到了那柄暗影匕首上。

她空洞的瞳孔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她沒有去接，但她的手指，卻下意識地蜷曲了一下，做出一個最适合握持匕首的姿勢。

那是一種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

“它……很熟悉。”伊迪斯的聲音依舊疏離，但不再那麽迷茫。

“它不是你的武器，但它和你的路，是一樣的。”秦川的聲音很平穩，帶着一種能讓人信服的力量。

“你的一生，都藏在影子裏。貝理城城主的女兒，是你的一層僞裝。黑市的刺客導師，是你的另一層僞裝。你用這些身份保護自己，觀察世界。”

“現在，【僞裝之影】給了你無數層新的僞裝，但它拿走了你最開始的那一層，所以你才會困惑。”

秦川的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伊迪斯混亂的認知核心。

“僞裝……”伊迪斯低聲呢喃着這個詞。

她擡起頭，重新看向秦川，看向龍騰天下，看向大廳裏的每一個人。

她眼中的世界，開始發生變化。

這些人，不再是陌生人。

他們是一個個具體的“身份”。

巅峰公會會長，龍騰王朝會長，京都據點的代表……

無數的信息，開始從被清空的記憶深處，重新浮現，但不再是以“記憶”的形式，而是以“情報”的形式被她讀取。

“我……是誰？”她第三次問出這個問題。

但這一次，她的語氣裏，帶上了探尋和思考。

“這個問題，應該由你自己來回答。”秦川收起了暗影匕首，“你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隻是伊迪斯。你隻需要做出一個選擇。”

“選擇……”

伊迪斯的眼神，在空洞和清明之間，飛速切換。

無數個虛假的身份，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可以成爲一名不存在的公主，可以成爲深淵裏的魅魔，甚至可以成爲一條翺翔天際的巨龍。

【僞裝之影】的權柄，給了她無限的可能性。

但每一個身份，都隻是一個空洞的殼。

終于，她的視線定格。

她看着自己那雙纖細而穩定的手，那雙爲了刺殺而生的手。

“我，是伊迪斯。”

她吐出這五個字。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轟！

一股磅礴的神力，以伊迪斯爲中心，轟然爆發。

那不是光，也不是暗。

那是一種介于存在與虛無之間，不斷變幻的灰色神力。

神力浪潮沖天而起，瞬間籠罩了整個魔都據點。

天空中，雲層被染上了詭谲的灰色，時而凝聚成巨龍的形态，時而又潰散成飄渺的霧氣，仿佛整個世界都成了一場真假難辨的幻夢。

議事大廳内，所有人都被這股力量逼得連連後退。

龍騰天下和赤羽更是感覺自己的認知都在被幹擾，他們眼前的秦川，一會兒變成了他們最敬畏的先輩，一會兒又變成了他們最痛恨的敵人。

“凝神！”

季星低喝一聲，神性之力展開，将兩人籠罩，才讓他們擺脫了那股力量的影響。

風暴的中心，伊迪斯靜靜地站着。

她閉着眼，感受着體内那股全新的，足以扭曲現實的力量。

片刻後，她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裏，再無半點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僞裝的深邃。

她對着秦川，微微躬身。

“多謝暗影指引。”

她的聲音，還是那個沉穩冷靜的伊迪斯。

“我明白了，‘伊迪斯’這個身份，才是我最根本，也是最完美的僞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