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魁梧的将領，勉強支撐着身體站直。

他看着周圍那些靜默矗立，眼部閃爍着藍色光點的工程機器人，喉嚨發幹。

“這位東方的神明，究竟想做什麽？”

沒有人能回答他。

就在這時，廣場中央那個巨大的環形金屬裝置，忽然亮了起來。

嗡——

低沉的運行聲響起，裝置的中心向上投射出一道巨大的藍色光幕。

無數數據流在光幕上飛速閃過，最終彙聚成清晰的女性面孔。

是季星。

她俯瞰着廣場上所有渺小的身影。

“你們一定有很多疑問。”

她的聲音通過某種共鳴，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平穩直白，像是在宣讀一份出廠設置說明。

“你們的神死了，你們的城市毀了，你們的信仰，被證明是一場騙局。”

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聲。

季星對這一切無動于衷，繼續陳述着。

“從現在開始，這座城市，以及整個西歐戰區，歸我所有。”

人群中一陣騷動。

那個将領臉上血色褪盡，他顫抖着嘴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對方的話語裏沒有羞辱，也沒有炫耀，隻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而這個事實，比任何嘲諷都更令人絕望。

“現在，談談你們。”季星的虛拟面孔，掃過下方每一個人。

“我重建了城市，但這并不意味着你們可以心安理得地住進來。”

“我這裏，不是避難所，更不是慈善堂。”

“這座城市，我的神國，它的名字叫‘天樞’。它是一個巨大的精密儀器，每一個零件都有其特定的功能。”

她停頓了一下，讓每一個人都能理解她話語中的含義。

“而你們，想要成爲其中的一部分，就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

價值？

幸存者們面面相觑，臉上寫滿了困惑。

那個将領終于鼓起勇氣，大聲喊道：“神明大人！我們願意爲您獻上信仰！我們願意爲您祈禱，爲您戰鬥！”

“信仰？”季星的聲音帶着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們對憤怒之神的祈禱，換來了什麽？是全城化爲祭品的恩賜，還是他臨死前，将自己最忠誠的使徒當做食糧的救贖？”

一連串的質問，讓所有幸存者的腦袋都低了下去。

那個将領語氣哆嗦。

“可……可神明的力量，不正是來源于信徒的信仰嗎？”

“我需要信仰，但不是無序混亂的信仰。”季星的語氣平淡，“在天樞，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計算。”

這番話語，讓幸存者們面面相觑，滿臉都是茫然。

量化？計算？

這些詞彙，與他們認知中神聖莊嚴，需要用靈魂去感悟的“信仰”，格格不入。

“無序，代表着低效。混亂，是資源最大的浪費。”

“你們的情感，你們的祈禱，你們所謂的虔誠，在我這裏，隻是一堆未經處理的駁雜數據。”

季星的目光落在了之前那個将領身上。

“你，過來。”

那名将領身體一僵，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他隻能硬着頭皮，一步步走向廣場中央。

他站在了那個巨大的環形裝置下方，擡頭仰望着那張龐大的虛拟面孔，喉嚨幹澀。

“神……神明大人……”

話音未落，環形裝置的頂端，一道柔和的藍色光束投射而下，将那名将領完全籠罩。

他下意識地想要躲閃，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動彈分毫。

光束在他的身上來回掃過，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的掃描。

與此同時，他身旁的巨大光幕上，開始瘋狂地跳動起無數普通人根本無法看懂的數據流和邏輯圖表。

“目标：西歐戰區幸存者，代号‘馬庫斯’。”

“精神波動分析中……”

“情感模型構建中……”

“核心邏輯判定中……”

光幕上的字符飛速刷新，最終，所有的複雜數據流全部消失。

一個簡潔到極點的面闆，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信仰評估報告】

【對象：馬庫斯】

【信仰傾向分析：87.3%恐懼，11.2%投機，1.1%慣性崇拜，0.4%其他。】

【核心訴求：生存。】

【綜合評定：無效信仰。】

【量化數值：2.37】

廣場上一片嘩然。

馬庫斯看着那個刺眼的“2.37”，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不！這不可能！”他激動地反駁，“我願意爲您而戰！我的信仰無比虔誠！”

“核心在分析你的潛意識，而不是你口頭的表達。”季星的聲音毫無起伏。

“你的大腦皮層在說‘虔誠’，但你的邊緣系統在尖叫着‘恐懼’。你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爲了活下去而盤算，這便是‘投機’。”

“你的信仰，對我，對這座城市，沒有任何正面價值。這2.37個單位，是你剛才看到主神降臨，對絕對力量産生的本能敬畏，僅此而已。”

冰冷的話語，将馬庫斯最後一點尊嚴剝得幹幹淨淨。

他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季星的虛拟面孔轉向廣場上所有幸存者。

“現在，你們明白了嗎？”

“在天樞，我不需要你們空洞的贊美和虛僞的祈禱。我需要的是能夠驅動這座城市運轉的，最純粹的精神能量。”

“而這種能量，來源于你們對秩序的認同，對邏輯的遵從，以及對天樞的貢獻。”

“從現在起，你們每個人都将獲得一個個人終端。你們的信仰，會實時顯示在上面。”

光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出現了一套清晰的規則說明。

【天樞公民基礎準則】

【1.每日信仰值結算，維持10以上，可獲得标準資源配給（營養餐、淨化水、居住區床位）。】

【2.連續三日信仰值低于5，将被判定爲‘非穩定單元’，暫停一切資源配給，并驅逐出城。】

【3.信仰值超過50的‘穩定單元’，可申請調換至高級居住區，并獲得更高等級的資源配給與任務權限。】

【4.信仰值超過100的‘核心單元’，有資格進入天樞管理層。】

“如何提升？”一個角落裏的年輕人顫聲問道。

“很簡單。”季星回答。

“每一次爲天樞的運轉做出貢獻，你的信仰值都會增加。”

人群徹底陷入了死寂。

這種形式的信仰，當真是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神罰不再是虛無缥缈的雷霆，而是清晰可見的數值扣除，是第二天的食物配給被取消，是三天後的流放。

神恩也不再是無法捉摸的恩賜，而是實實在在的權限與資源。

就在衆人還在消化這套颠覆性的規則時，廣場中央的環形裝置，猛然爆發出萬丈光芒。

嗡——

數千道細微的藍色光束，如同天降的驟雨，精準地落在廣場上每一個幸存者的身上。

大規模的信仰評估，開始了。

中央的光幕上，一個巨大的排行榜被投射出來。

無數匿名的ID後面，代表着信仰值的數字，正在瘋狂地跳動，然後一個個地被鎖定。

【ID-734：67.12】

【ID-199：8.45】

【ID-1221：24.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