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裏克一行十五人，像一群孤獨的狼，沉默地穿行在鋼鐵與混凝土的墳場中。
沒有人說話。
隊伍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每個人都習慣性地與前後的人保持着一個微妙的距離，那是足以在對方拔刀時做出反應的安全距離。
信任是這個時代最昂貴的奢侈品。
而他們都已經破産了。
“前面是哀嚎峽谷。”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獵鷹，從一棟廢棄大樓的陰影中閃身出來，聲音幹澀。
“我們必須從那裏穿過去，否則就要繞行至少三天，我們的補給撐不到那個時候。”
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了下來。
哀嚎峽谷。
這個名字在北美戰區的玩家群體中，代表着死亡。
那裏曾經是一條繁華的州際公路，天啓之後，地殼變動撕裂了大地，形成了一條深不見底的狹長峽谷，終日有詭異的風聲在其中回蕩，如同無數冤魂在哭号。
更可怕的，是盤踞在其中的怪物——腐化的暗影潛伏者。
那是一種群居的獵食者，速度極快，移動起來無聲無息，擅長從陰影中發動緻命的突襲。
“走吧。”
羅德裏克握緊了手中那把粗糙的鐵劍，左臂上綁着的破舊圓盾給了他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他看了一眼身後這些面帶麻木的“隊友”。
沒有退路了。
留在原地，隻會慢慢在猜忌和絕望中爛掉。
沖過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衆人沒有異議，默默地跟上。
踏入峽谷的一瞬間，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周圍的光線迅速暗淡下去。
兩側是高達百米的陡峭岩壁，将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灰帶。
風聲在耳邊呼嘯，時而尖銳，時而低沉，擾亂着人的心神。
“都打起精神！注意岩壁上的陰影！”
羅德裏克低吼一聲，将那面可憐的圓盾護在胸前。
隊伍的陣型下意識地收縮了一些，牧師安德烈被護在最中央，他手中的十字架散發出微弱的白光，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沙……沙……
一陣細微的摩擦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來了！”
獵鷹的瞳孔猛然收縮，他張弓搭箭，對準了左側岩壁上一塊蠕動的陰影。
嗖！
箭矢破空而去，精準地釘在那片陰影上。
沒有慘叫，那片陰影隻是扭曲了一下，便瞬間分裂成了三道更小的黑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從岩壁上撲了下來！
“該死！”
“是三隻！”
“保護牧師！”
陣型瞬間亂了。
一道黑影直撲羅德裏克，他怒吼一聲，用盡全力舉盾格擋。
铛！
利爪與破盾相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連連後退，左臂一陣劇痛，幾乎要握不住盾牌。
另外兩道黑影，則像真正的鬼魅，繞過了前排的戰士，從兩個刁鑽的角度切向了隊伍的後排。
它們的目标很明确——安德烈！
“小心！”
一名法師反應迅速，一道冰牆拔地而起，堪堪擋住了一隻暗影潛伏者的去路。
但另一隻，卻已經撲到了安德烈面前！
“聖光！”
安德烈臉色煞白，他将十字架猛地砸在地上，一道光環以他爲中心擴散開來。
暗影潛伏者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動作遲滞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一個名叫瓊斯的狂戰士，咆哮着沖了上去，手中的巨斧帶着風聲劈向那隻怪物。
噗嗤！
巨斧成功命中了目标，墨綠色的血液飛濺。
可那怪物在臨死前，尾巴上鋒利的倒鈎卻猛地彈出，死死地纏住了瓊斯的腳踝！
“不！”
瓊斯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另一隻被冰牆擋住的暗影潛伏者，此刻已經繞了過來，它張開布滿獠牙的巨口，一口咬住了瓊斯的脖子，猛地将他拖進了岩壁的陰影之中。
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是骨骼被嚼碎的可怕聲響。
最後一切歸于寂靜。
死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他們眼前被拖走吃掉。
剩下的十四個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更多的沙沙聲從峽谷深處傳來，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接二連三地亮起。
包圍圈正在收縮。
“完了……”
那名釋放冰牆的法師，聲音裏帶着絕望的顫抖，“我們都要死在這裏了。”
恐慌迅速在隊伍裏蔓延。
他們是一群失敗者組成的隊伍，本就沒有什麽凝聚力，此刻面對死亡的威脅，更是瞬間崩潰。
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後退，想要逃跑。
羅德裏克看着這一切，内心一片冰涼。
他看到了那名法師眼中的絕望，看到了獵鷹臉上死灰般的平靜，看到了安德烈因爲恐懼而不斷顫抖的雙手。
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左臂的劇痛，那面破盾上傳來的無力感，都在提醒他，他不再是那個能頂住一切的團隊之盾。
他甚至連一個隊友都保護不了。
逃？
又能逃到哪裏去？
回到那個處處是背叛，時時要防備隊友的黑暗森林裏去嗎？
不！
羅德裏克的眼中，突然爆發出一種瘋狂的光。
他想起了那個視頻。
想起了那座通天的戰争階梯，想起了那個渾身燃燒着光焰的聖靈萊昂。
想起了那句冰冷的宣告——階梯之内，所有信徒皆爲同袍！
“所有人！”
羅德裏克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震耳的咆哮，壓過了峽谷中呼嘯的風聲。
“祈禱！”
所有人都愣住了，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着他。
“你瘋了嗎？羅德裏克！”獵鷹的聲音尖銳，“現在祈禱有什麽用？你的上帝早就死了！”
“不是向上帝！”
羅德裏克雙目赤紅，他一把丢掉了手中那把無用的鐵劍，将破盾重重地砸在地上，雙膝跪倒！
他擡起頭，不是望向天空，而是望向罪罰之庭所在的方向。
“向戰争階梯祈禱！向罪罰之庭祈禱！”
“如果他們真的如視頻裏所說，是秩序的維護者！如果他們的眼睛真的注視着這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那就讓他們看看我們！”
“看看我們這些被背叛、被抛棄，卻依然沒有放棄，想要尋找一片淨土的人！”
“告訴他們！我們在這裏！我們正在對抗那些污穢的怪物！我們願意用生命去換取一個加入他們的機會！”
羅德裏克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用盡了靈魂的力量在呐喊。
剩下的十三個人，被他這股瘋狂的決絕所震懾。
是啊。
還能怎麽辦呢？
等死嗎？
還是像懦夫一樣逃跑，然後被那些怪物一個個拖進黑暗裏吃掉？
牧師安德烈第一個有了動作，他看着周圍越來越多，越來越近的紅色眼睛，慘笑一聲，也跟着跪了下來。
“我叫安德烈！我曾發誓用聖光守護我的隊友！可他們爲了裝備把我賣了！”
“如果真的有神明在注視！我願意獻上我的一切！隻求一個公正！”
一個又一個玩家，在絕望的逼迫下，選擇了最後也是最荒誕的方式。
他們跪在冰冷的岩石上，朝着一個虛無缥缈的方向，發出了自己最不甘的怒吼。
就在他們的信仰彙聚到頂點的瞬間，峽谷内終年不休的陰風突然停了。
所有暗影潛伏者發出的沙沙聲也戛然而止。
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猩紅眼眸，齊刷刷地望向天空，流露出一種本能的恐懼。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從高空降下。
那不是怪物的兇殘，也不是環境的陰冷，而是一種神聖的不容亵渎的秩序之威。
一道純白的光柱，撕裂了峽谷上空那片狹長的灰暗，精準地投射在羅德裏克他們這片小小的立足之地。
光柱之中，空間開始扭曲，一個全身籠罩在白金色光焰中的身影，從那片扭曲的空間中，緩步走出。
他手持光劍，面容模糊，隻有一雙眼睛，如同燃燒的太陽，俯瞰着這片被罪業侵染的土地。
聖靈萊昂，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