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潛流(下)


後山亂石溝,名副其實。

這裏遠離主要礦場和工坊,堆積着無法利用的廢石渣和各種山莊傾倒的垃圾污物,散發着刺鼻的惡臭;嶙峋的怪石如同巨獸的獠牙,胡亂地矗立在污穢的地面上;一條渾濁發黑、漂浮着各種穢物的臭水溝蜿蜒而過,發出令人作嘔的咕嘟聲。

這裏連監工都很少踏足,隻有零星幾個被排擠、或像岚這樣被嫌棄的“病弱”奴隸,在此麻木地勞作。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淌着血的傷口,沉沉地挂在天邊。殘陽的餘晖給這片污穢之地塗抹上一層病态而粘稠的暗紅色。岚麻木地揮動着沉重的鐵耙,将那些散發着惡臭的廢渣一點點推向深溝。每一次揮動,左肩都傳來鑽心的刺痛,那青黑的脈絡似乎搏動得更加明顯,皮膚下傳來一陣陣詭異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冰冷寒意。她感覺自己像一具正在被某種冰冷力量侵蝕的行屍走肉。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帶着濃重痰音的咳嗽聲從不遠處一堆半人高的亂石後面傳來。

岚動作一頓,警惕地擡起頭。隻見一個佝偻的身影,正費力地拖着一個破舊的藤筐,從石堆後面挪出來。那是個老奴隸,頭發花白,亂糟糟地粘在頭皮上,臉上布滿刀刻般的皺紋和污垢,渾濁的眼睛裏透着一種被歲月和苦難磨砺過的、近乎死寂的麻木。最顯眼的是他的左腿,膝蓋以下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走路時一瘸一拐,身體歪斜得厲害,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頭摩擦聲和沉重的喘息。

老奴隸也看到了岚,渾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她下意識用手護住的左肩位置停頓了一下。那眼神裏沒有監工那種赤裸的厭惡和恐懼,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混雜着深切的悲憫和一種看到同類般的絕望。

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到水溝邊,費力地蹲下身,用豁了口的破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點上層看起來稍微清澈些的污水,湊到幹裂的嘴邊,貪婪地喝了幾口。喝完水,他靠着冰冷的石頭坐下,捶打着自己那條扭曲變形的傷腿,喉嚨裏發出痛苦而壓抑的**。

岚猶豫了一下,拖着沉重的鐵耙,慢慢挪到離他不遠的地方,也開始清理另一堆廢渣。空氣裏隻有鐵耙刮擦地面的刺耳聲音,渾濁水流緩慢流淌的咕嘟聲,以及老奴隸粗重的喘息。

沉默持續了很久。直到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晖也被遠山吞沒,深沉的暮色如同濃墨般迅速浸染開來,籠罩了整個後山溝。遠處的礦場和工坊傳來收工的嘈雜聲,監工們粗野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後山溝這邊,更加顯得死寂荒涼,隻有不知名的夜蟲在石縫裏發出凄切的鳴叫。

老奴隸忽然停止了捶打傷腿的動作。他擡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亮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岚。他的聲音幹澀嘶啞,像破舊的風箱,壓得極低,帶着一種難以抑制的顫抖:

“丫頭……新來的?”

岚心頭一跳,握着鐵耙的手緊了緊,沒有回答,隻是更加戒備地看着他。

老奴隸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他自顧自地,用一種夢呓般的聲音,繼續低語,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别怕……老頭子我……活不了多久了……這條腿……就是前年……想看看後山到底埋了啥……被打斷的……”

岚的心猛地一沉!後山?埋了啥?她想到了山莊裏那些莫名其妙就“病死”、然後被草席一卷拖走的奴隸。

老奴隸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他神經質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确定附近除了他們兩個再無旁人,才把身體往岚這邊吃力地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他們……那些被拖走的……不是病死的……不是!”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摳進身下的泥土裏,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最後一片葉子,“我親眼……親眼看見過!就……就在前面那片亂葬崗!***雜役挖坑埋人的時候……風……風把草席吹開了一角!”

他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眼中充滿了血絲,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讓他魂飛魄散的場景:“那……那根本不像個人樣!皮……皮包着骨頭……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天!那眼神……那眼神……是活活熬幹了的!是活活痛死的!最……最吓人的是……他們身上……有好些地方……皮下面……是青的!是黑的!像……像爬滿了蜘蛛網!就跟……就跟……”他的目光,帶着巨大的恐懼和悲怆,猛地釘在岚下意識護着的左肩位置!

岚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瞬間竄遍全身!頭皮陣陣發麻!老奴隸描述的景象……那青黑的脈絡……和她肩胛下感受到的冰冷搏動何其相似!

“他們……他們被拖走的時候……眼睛……眼睛還睜着啊!”老奴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絕望的控訴,“像在問……像在恨……爲啥要受這種罪!爲啥……連死都這麽遭罪!”

夜風嗚咽着穿過嶙峋的怪石,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嘯。老奴隸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錐子,狠狠鑿進岚的心裏!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那些被拖走的“病死”同伴……他們絕望睜大的眼睛……身上詭異的青黑脈絡……

一個冰冷而恐怖的真相,如同黑暗中探出的鬼爪,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窒息!

“丫頭……快……快走吧……”老奴隸的聲音已經虛弱得如同遊絲,帶着一種油盡燈枯的悲涼,“趁……趁還能動……趁還沒變成……變成那種鬼樣子……這九道山莊……根本不是什麽礦場……它是……它是閻王爺的油鍋啊……遲早……遲早把我們都……都熬幹了……”

老奴隸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淹沒。他佝偻着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黑暗中,隻留下岚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夜風吹起她額前汗濕的亂發,露出她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和那雙睜大的、充滿了極緻驚駭和冰冷絕望的眼睛!

她僵硬地、緩緩地擡起右手,如同觸摸燒紅的烙鐵般,顫抖着,隔着那層薄薄的、肮髒的破布,按向自己左肩胛骨下那道舊傷的位置。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的血液瞬間凍結!

冰冷!堅硬!那不是血肉的觸感,倒像是……一塊埋藏在皮肉下的、冰冷的金屬!更可怕的是,在那疤痕的深處,在她指尖按壓之下,清晰地感覺到數道如同活物般的、深青近黑的脈絡,在皮膚下瘋狂地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帶着金屬質感的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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