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被鎖進王府最肮髒的角落,成了連馬都不如的奴隸。
鞭子抽在背上時,他聞到管事身上有九道山莊的土腥味。
深夜運送屍體,他看見寒冰囚籠裏蜷縮着熟悉的身影。
枯骨般的手指出現在黑暗深處,嘶啞低語:
“不知這新料,能熬過寒月那丫頭幾成藥煉……”
……………………………………………………………………………………………………
沉重的王府大門在熊淍身後轟然關閉,那聲音悶得像一口巨棺蓋上了蓋子。最後一絲掙紮的天光被徹底掐滅,王府深宅大院特有的陰冷濕氣,帶着陳年木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昂貴熏香的黴腐味兒,像無數冰冷的細針,狠狠紮進他的鼻腔和每一個毛孔。
他脖子後面被鎖鏈磨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胸腹間被王府侍衛重拳砸過的鈍痛。可這些痛楚,都被眼前這片望不到頭的、沉默而森嚴的“富貴”給硬生生壓了下去,變成一種黏膩的惡心感,堵在喉嚨口。
青石闆鋪就的甬道又寬又直,直通遠處影影綽綽的巍峨殿宇。道旁矗立着兩人合抱粗的巨柱,柱身盤繞着張牙舞爪的金龍,鱗片在廊下慘白的石燈映照下,閃着冷硬的光。屋檐下挂着的琉璃風鈴精緻絕倫,本該有悅耳清音,此刻卻死寂一片,像無數隻冰冷的眼睛懸在半空,漠然俯視着闖入的不速之客。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每一次吸氣都格外費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押送他的兩個侍衛猛地一搡,熊淍一個踉跄,差點撲倒在地。粗重的鎖鏈嘩啦作響,冰冷刺骨地纏繞着他的手腕和脖頸。“磨蹭什麽!賤皮子!”其中一個侍衛罵罵咧咧,聲音在空曠的甬道裏激起一點微弱的回聲,旋即又被那無處不在的、死水般的寂靜吞沒。
他被推搡着,沿着甬道旁一條狹窄得多、也肮髒得多的側路拐去。空氣裏的味道瞬間變了。方才那種冰冷昂貴的熏香黴腐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酸腐汗臭、牲畜糞便的騷氣,還有食物馊敗的酸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熱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幾乎讓他窒息。
目的地到了:王府的馬廄區。巨大的頂棚下,光線昏暗。幾十匹高頭大馬被分隔在寬敞的隔欄裏,皮毛油光水滑,膘肥體壯,正悠閑地咀嚼着上好的豆料。隔欄打掃得頗爲幹淨,地上鋪着幹燥的草墊。相比之下,馬廄深處角落那個用幾塊破木闆草草釘出來的窩棚,簡直像個豬圈。
“滾進去!以後這兒就是你的窩!”侍衛解開熊淍脖頸和手腕上的鎖鏈,像丢垃圾一樣把他狠狠推進那個低矮、散發着黴味和尿臊味的窩棚。
木闆牆上糊着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泥垢和污漬。角落裏胡亂堆着一小撮散發着腐爛氣味的稻草,勉強算是個“鋪位”。熊淍扶着粗糙冰涼的木闆牆站穩,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這裏的氣味,比九道山莊最污穢的奴隸坑道還要令人難以忍受。至少那裏是直白的、粗粝的惡臭,而這裏,是富貴裹挾下的腐爛,是赤裸裸的踐踏。
“新來的?哼!”一個陰鸷的聲音在窩棚外響起。
熊淍擡眼。一個穿着還算體面管事服飾的中年***在外面,背着手,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像毒蛇一樣在昏暗的光線裏上下遊移,審視着熊淍身上的每一道鞭痕和污迹,最後落在他那雙沾滿污泥的破草鞋上。
那目光,讓熊淍瞬間想起了九道山莊裏那些盯着奴隸像盯着牲口的監工!像,太像了!尤其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混雜着劣質煙草和某種……某種幹燥泥土被血腥浸透後散發出的特殊腥氣!這味道,像烙印一樣刻在熊淍的記憶深處——那是九道山莊特有的、死亡和酷刑的氣息!這個管事,絕對和王屠那條老狗脫不了幹系!一股冰冷的殺意猛地竄上熊淍的心頭,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瞬間繃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裏。
“看什麽看!狗奴才!”管事猛地一瞪眼,手裏的皮鞭毫無征兆地、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抽了過來!
啪!
這一鞭結結實實抽在熊淍的肩胛骨上。破舊的粗布麻衣根本擋不住,鞭梢的力道像燒紅的鐵條狠狠烙下!劇痛!熊淍身體猛地一顫,牙關瞬間咬緊,一股腥甜湧上喉嚨,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踉跄了一下,但終究沒有倒下,隻是擡起頭,死死盯着那個管事,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子。
“喲呵?骨頭還挺硬?”管事被他看得心裏莫名一寒,随即惱羞成怒,擡手又是幾鞭子劈頭蓋臉地抽下來!“瞪!讓你瞪!進了王府,是龍你得盤着!是虎你得卧着!懂不懂規矩!懂不懂!”
鞭影如毒蛇亂舞。熊淍不再硬抗,他繃緊全身的肌肉,在狹窄的空間裏盡力閃躲、格擋。鞭子抽在手臂上,火辣辣地疼;抽在背上,皮開肉綻。每一次閃避,都牽動着他身上原有的傷口,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一絲痛哼溢出喉嚨,隻有那雙眼睛,燃燒着幾乎要将對方吞噬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這恨意,不僅僅是對眼前這條走狗,更是穿透了他,直指他背後那深不見底的王府,指向那個叫王道權的惡魔!
“哼!賤骨頭!”管事似乎也打累了,看着熊淍滿身血痕卻依舊挺直脊梁的樣子,心裏莫名有些發怵,悻悻地收回了鞭子。“算你運氣好,今天隻讓你洗馬!滾去幹活!要是有一匹馬刷得不幹淨,老子扒了你的皮!”
冰冷的井水像無數根鋼針紮進皮膚。熊淍站在巨大的石槽邊,木然地用一把硬得硌手的鬃毛刷,用力刷洗着一匹棗紅馬油亮的皮毛。手指早已被凍得通紅麻木,幾乎失去了知覺。背上新添的鞭傷浸在冰冷刺骨的井水裏,每一次動作都帶來一陣鑽心的抽痛,像有無數的螞蟻在啃噬他的神經。
棗紅馬舒服地打着響鼻,偶爾甩甩尾巴,将冰冷的、混雜着馬糞氣味的水珠濺到熊淍臉上、脖子上。
“媽的!畜生!”旁邊一個同樣在刷馬的瘦小奴隸低聲咒罵着,他的一條腿明顯有些瘸,動作遲緩笨拙,背上也交錯着新舊鞭痕。他瞥了一眼沉默得像塊石頭的熊淍,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恐懼,“新來的?忍忍吧……在這兒,連這些馬都比我們金貴……”
熊淍沒吭聲,隻是用力地刷着馬身。馬匹光滑的皮毛映出他此刻狼狽不堪的倒影:頭發散亂,臉上沾着泥污和馬廄的草屑,嘴唇因爲失血和寒冷而泛着青紫色,隻有那雙眼睛,深得吓人,像兩口幽寒的古井,映不出絲毫光亮,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