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上方,那雙沾滿泥污的厚重皮靴,如同懸在脖頸上的鍘刀,沉沉壓在熊淍瀕臨崩斷的神經上。靴底邊緣磨損的皮革紋路,石階上簌簌落下的細小灰塵,都在這死寂的瞬間被無限放大,帶着令人窒息的寒意,鑽進他每一個擴張的毛孔!
心髒在胸腔裏擂鼓,每一次撞擊都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血液在四肢百骸裏瘋狂奔流,又在指尖凍結成冰。被發現了嗎?剛才那幾乎沖破喉嚨的嘶吼,終究還是洩露了一絲?冷汗不再是爬行,而是決堤的冰河,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破爛的奴隸衣衫,緊緊黏在因極度緊張而繃緊如石的脊背上!
不能等死!
一個近乎本能的念頭,帶着孤注一擲的瘋狂,瞬間沖垮了恐懼!
在那雙靴子似乎要移動,靴尖微微轉向他藏身的腐臭角落的時候:“呃……嘔!”
一聲凄厲到變調、混合着劇烈嘔吐的慘嚎,猛地從垃圾堆後炸開!熊淍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抽打,猛地向前一撲,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他胡亂撕扯着自己前襟本就破爛的布條,狠狠塞進嘴裏,牙齒深深陷入,堵住所有可能洩出的真實聲音。緊接着,身體開始了無法控制的、劇烈到扭曲的痙攣!他蜷縮成蝦米,在污水和腐爛的菜葉上翻滾,手臂、雙腿瘋狂地抽搐蹬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艱難的倒氣聲,混雜着壓抑不住的、仿佛要将五髒六腑都嘔出來的幹嘔!污穢的粘液順着他塞滿破布的嘴角淌下,混合着額頭上瀑布般湧出的冷汗,糊了滿臉,狼狽不堪,散發着刺鼻的酸腐氣息。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嗯?”
頭頂傳來一聲短促而帶着嫌惡的疑問。靴子終于徹底轉了過來,踏前一步,靴尖幾乎探到了垃圾堆的邊緣。
一個粗嘎、不耐煩的男聲響起,帶着濃重的鼻音:“媽的!什麽動靜?鬼叫個啥!”
另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立刻接上,帶着十足的厭惡:“還能是啥?下面那個垃圾堆!肯定是哪個瘟奴又犯病了!吐得滿地都是,晦氣死了!”
粗嘎聲音的主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惡臭和聲響攪擾了興緻,重重地“呸”了一聲,靴子煩躁地碾了碾腳下的石階:“操!這鬼地方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走開走開!别死這兒污了老子的鞋!”他罵罵咧咧地催促着同伴,腳步聲帶着毫不掩飾的厭煩,終于再次響起,朝着遠離垃圾堆的方向,漸漸消失在甬道上方。
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凝視,終于移開了。
熊淍緊繃到極緻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驟然癱軟下來,重重地砸在冰冷污穢的地面上。每一次痙攣的餘波還在神經末梢跳動,塞滿破布的嘴大大張開,貪婪地、無聲地吞咽着混合着黴味和腐臭的空氣。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沿着額角、脖頸、脊背肆意流淌,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帶來一陣陣劫後餘生的虛脫寒意。他躺在那裏,像一條被抛上岸瀕死的魚,胸膛劇烈起伏,隻有那雙藏在污穢下的眼睛,在短暫的茫然失焦後,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岚……她還活着!王爺“還要用”她!
這個念頭帶着灼人的溫度,瞬間壓倒了身體的疲憊和冰冷,成爲支撐他這具殘破軀殼的唯一支柱。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從這裏出去!必須找到岚!
……
日子在王府地牢最深沉的黑暗裏,如同浸透了污水的破布,緩慢而沉重地拖行。熊淍強迫自己重新縮回那個沉默、麻木、仿佛隻剩下一具軀殼的奴隸“阿七”。他忍受着看守變本加厲的拳腳和辱罵,吞咽着更加難以下咽的馊臭食物,像塊沒有知覺的石頭,承受着一切碾壓。隻有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無人窺見的暗火在瘋狂燃燒,日夜灼烤着岚的名字。每一次沉重的鐐铐聲響,都像敲打在他緊繃的心弦上,提醒着他那渺茫得近乎虛幻的希望,以及随之而來、足以将他吞噬的恐懼——岚此刻,正在經曆什麽?
這天,負責分派雜役的看守頭目,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眼神陰鸷的漢子,目光在一排佝偻的奴隸中掃過,最終落在了熊淍身上。
“你!”刀疤臉用粗糙的皮鞭柄點了點熊淍的肩膀,力道不輕,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随意,“今天,死寂間的‘飯’,你去送。”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幾個離得近的奴隸,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仿佛連聽到這個名字都是一種亵渎和厄運。一股混雜着驚懼和隐秘同情的死寂,在奴隸們中間無聲蔓延。
熊淍的心髒猛地一沉,但面上毫無波瀾,隻是順從地、更深地彎下腰,喉嚨裏擠出沙啞短促的回應:“是。”
看守頭目似乎很滿意他的馴服,鼻腔裏哼了一聲,轉身走開。旁邊一個瘦小的老奴隸,趁着守衛不注意的間隙,飛快地擡起渾濁的眼,極其隐晦地瞥了熊淍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絕望的悲憫和無聲的警告,如同在看一個即将踏入鬼門關的死人。随即,那目光又迅速垂下,重新歸于一片麻木的死灰。
熊淍沉默地接過那個散發着馊味的破舊木桶。桶壁黏膩滑手,裏面盛着幾塊顔色可疑、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饅頭和半桶渾濁不堪、漂浮着可疑雜質的冷水。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着食物腐敗、排洩物和某種陳年血腥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鑽進鼻腔,直沖腦髓。
他跟在看守身後,一步步走向更深、更暗的地底。腳下的石階濕滑陡峭,布滿青苔。越往下走,空氣愈發粘稠污濁,仿佛沉入了不見天日的腐爛沼澤。牆壁上滲出的冰冷水珠滴落在脖頸上,激起一片寒栗。黑暗中,隻有看守腰間鑰匙串單調的碰撞聲,以及兩人沉悶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裏空洞地回響。
終于,看守在一扇異常厚重的、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鐵門前停住。門上沒有窗,隻有下方一個僅供碗碟塞入的狹窄縫隙。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爛甜腥氣息,混雜着濃重的鐵鏽味和排洩物的惡臭,如同實質的毒瘴,從門縫裏洶湧而出!
看守皺着眉,顯然也極其厭惡這裏。他粗暴地摸出鑰匙,巨大的鎖頭發出沉悶滞澀的“咔哒”聲,仿佛多年未曾開啓。沉重的鐵門被猛地拉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那股積郁了不知多少年的絕望氣息,如同地獄吹來的陰風,帶着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撲面而來!
“進去!手腳麻利點!放下東西就滾出來!别他媽東張西望!”看守捂着鼻子,惡聲惡氣地低吼,用力推了熊淍一把,自己卻嫌惡地退開一步,顯然絕不願踏入這“死寂間”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