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如同被釘在了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那雙枯槁的手松開栅欄的瞬間,那最後凝固的、空洞的死亡眼神……“蘭州”、“趙家”、“血債”、“王道權”……這幾個帶着血腥和死亡氣息的詞,如同燒紅的烙鐵,伴随着老囚徒臨死前那怨毒到極緻的詛咒,狠狠地、不容抗拒地烙印在他腦海的最深處!每一個字都在他的神經上瘋狂灼燒!
“媽的!怎麽回事?哪個老東西又嚎喪了?!”
看守那粗魯暴躁的吼聲,伴随着皮靴急促踏在濕滑石階上的“啪嗒”聲,如同驚雷般由遠及近,瞬間撕破了這短暫的死寂!熊淍猛地從巨大的震驚和寒意中驚醒!幾乎是出于一種烙印在骨髓裏的奴隸本能,他下意識地迅速低下頭,身體蜷縮,做出最卑微馴服的姿态,掩蓋住臉上所有的情緒波動。
“砰!”
沉重的鐵門被看守從外面粗暴地踹開,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死寂間似乎都在嗡鳴!看守捂着鼻子,一臉嫌惡和暴戾地沖了進來,腰間挂着的鑰匙串嘩啦啦亂響。他目光如刀,瞬間就鎖定了盡頭這間囚籠,以及癱倒在裏面無聲無息的老囚徒。
“操!又是這個老不死的!天天裝神弄鬼,嚎個屁!”看守罵罵咧咧地大步沖過來,看都沒看低頭縮在一旁的熊淍一眼。他粗暴地掏出鑰匙,嘩啦一聲打開囚籠的鎖,然後一腳踹開沉重的栅欄門。
一股更加濃烈的腐臭氣息撲面而來。看守厭惡地皺緊眉頭,屏住呼吸,毫不避諱地彎腰,一把抓住老囚徒那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腳踝!動作粗暴得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破麻袋!
“嗬啦!”
老囚徒枯槁的身體被硬生生拖過冰冷濕滑的地面,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他那雙空洞的眼睛依舊無神地睜着,随着身體的拖動,無力地掃過熊淍低垂的視線。幾縷粘着污垢的稀疏白發,在肮髒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絕望的痕迹。
看守拖得極其不耐煩,似乎覺得太慢,又猛地用力一拽!老囚徒的頭顱“咚”的一聲撞在門框堅硬的石棱上!那沉悶的撞擊聲,如同重錘砸在熊淍的心口!他的指尖在木桶冰冷的提手上深深掐了進去,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才勉強壓抑住身體深處那瞬間爆發的、幾乎要将他撕裂的憤怒和寒意!他死死低着頭,視線隻能看到看守那雙沾滿泥污的靴子,以及老囚徒被拖拽時無力晃動的、枯瘦如柴的雙腳。
看守拖着那具輕飄飄的“屍體”,像丢棄垃圾一樣,粗暴地拽出了囚籠,一路拖向死寂間更深處某個專門處理“廢料”的黑暗角落。沉重的腳步聲和拖拽聲漸漸遠去,最終被濃稠的黑暗徹底吞沒。
看守頭目這才喘着粗氣,一臉戾氣地走回來,目光如毒蛇般掃過依舊低頭僵立在原地的熊淍。他停在熊淍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幾乎将熊淍完全籠罩。
一股濃重的汗臭和劣質煙草味混合着死寂間的腐氣,撲面而來。看守頭目猛地伸出手,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指如同鐵鉗,狠狠捏住了熊淍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力道之大,幾乎要将颌骨捏碎!
熊淍被迫擡起頭,撞入一雙陰鸷、兇狠、帶着毫不掩飾殺意的三角眼中。那眼神冰冷刺骨,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臉。
“小雜種!”看守頭目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渣,狠狠砸在熊淍臉上,“剛才……你聽見什麽了?嗯?”他捏着熊淍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裏!
劇痛傳來,熊淍的呼吸瞬間一窒。他強迫自己迎上那雙兇戾的眼睛,眼神裏隻有奴隸特有的、被恐懼支配的茫然和呆滞,喉嚨裏擠出沙啞破碎的聲音:“大…大人……小的…小的隻聽見那老東西…突然…突然嚎叫……聲音…聲音太吓人了……小的…小的害怕……什麽…什麽都沒聽清……”他的身體配合着話語,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如同寒風中的落葉。
看守頭目死死盯着熊淍的眼睛,那雙三角眼裏的審視如同冰冷的探針,似乎要刺穿他所有的僞裝。時間仿佛凝固了。熊淍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感受到後背再次被冷汗浸透的冰涼。
突然,看守頭目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熊淍胸前——那裏,隔着破爛的衣衫,那枚貼身藏着的、溫潤的熊家玉佩,似乎因爲剛才劇烈的拖拽和驚吓而微微滑落出來一點邊緣。熊淍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
“頭兒!頭兒!外面……外面好像有點動靜!”甬道上方,突然傳來另一個守衛帶着點驚慌的喊聲。
看守頭目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他猛地松開鉗制熊淍下巴的手,狠狠将他往旁邊一搡!熊淍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岩壁上,胸口傳來一陣悶痛。
“媽的!又什麽事!”看守頭目煩躁地低吼一聲,目光如刀般最後剜了熊淍一眼,那眼神裏的警告濃得化不開,如同實質的冰錐,“記住!把剛才聽到的瘋話,都給老子爛在肚子裏!要是敢吐出一個字……”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冰冷的刀鋒在昏暗光線下劃過一道森然的寒芒,“老子就割了你的舌頭!再把你這身賤皮囊一片片剮下來喂老鼠!聽清楚沒有?!”
冰冷的殺氣如同實質的針,刺得熊淍皮膚生疼。他立刻深深地、幾乎将腰彎折地躬下身,聲音帶着恐懼的顫抖:“是…是!大人!小的…小的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沒看見!”
看守頭目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才罵罵咧咧地轉身,快步朝着甬道上方跑去,沉重的皮靴聲迅速遠去。
死寂間裏,再次隻剩下熊淍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劇烈地喘息着,剛才強撐的僞裝瞬間垮塌,冷汗如同決堤般湧出。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每一次跳動都帶着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後怕。他下意識地擡手,緊緊按住胸前那枚滑落出來的玉佩邊緣,将它死死按回衣内深處。冰冷的玉質緊貼着滾燙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
他緩緩站直身體,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間空了的囚籠。栅欄門大開,如同怪獸猙獰的巨口。地面上,還殘留着老囚徒被拖拽時留下的、淺淺的污痕,以及……門框石棱上,那一點極其細微、卻刺目的暗紅色撞擊痕迹。
熊淍的視線死死鎖在那點暗紅上,瞳孔深處,壓抑的火焰在瘋狂跳動。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提起地上那個散發着馊味的破木桶,轉身,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鐵門。腳步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回響。
“蘭州……趙家……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