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是把天捅漏了。
不,不是漏,是老天爺直接端起江河往下潑!雷聲炸在頭頂,一道接一道的閃電把亂葬崗照得慘白。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在電光裏像無數隻從地裏伸出來的手,張牙舞爪。
地牢深處,滴水聲變成了嘩嘩的流水聲。
熊淍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能聽見頭頂岩縫裏雨水彙聚成流,順着縫隙往下灌。這雨比他預想的還要大,大得吓人,大得……正是時候!
“阿斷。”他壓低聲音。
角落裏,一個瘦削的影子動了動。那是地牢裏還活着的三個人之一,左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笑起來的時候疤會皺成一團,像條蜈蚣在爬。他們叫他阿斷,因爲他說過,要是能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打斷王屠的腿。
“在。”阿斷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另外兩個人也湊了過來。一個叫黑牙,因爲門牙被敲掉一顆,說話漏風;另一個年紀小些,才十四歲,沒名字,大家都叫他小耗子。
熊淍借着石縫裏透進來的、被暴雨打碎的天光,看着這三張臉。髒,瘦,眼睛裏全是血絲,但深處還燒着一丁點沒滅的火。
“石爺畫的圖,我記在這兒了。”熊淍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雨水已經灌滿了暗河,水道閘門就在東邊第三條岔洞盡頭。今晚,就今晚,必須走。”
黑牙咽了口唾沫:“熊哥,外頭……外頭肯定全是人。”
“所以才要現在走。”熊淍盯着他,“暴雨能蓋住聲音,雷聲能遮住動靜。這是老天給的機會,錯過就沒了。”
小耗子顫抖着聲音問:“那……那要是被發現了呢?”
熊淍沒說話。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阿斷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熊淍開口,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砸在石頭上:“那就死。”
地牢裏一片死寂。
隻有嘩啦啦的雨聲,和遠處隐約傳來的、被雷聲壓得幾乎聽不見的巡夜腳步聲。
“石爺用命換來的路。”熊淍繼續說,他站起身,瘦削的身體在昏暗中繃得像張弓,“岚還在等我們。你們想清楚——留在這兒,早晚被折磨死,或者被拉去煉成不知道什麽東西。沖出去,可能會死,但也有可能……能活着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我要去見岚。你們跟不跟,自己選。”
阿斷第一個站起來。
他沒說話,隻是從破爛的褲腿裏摸出一截磨尖的骨頭。那是他偷偷藏了三個月的,用石頭磨了又磨,磨得一頭尖銳得像針。
黑牙咬了咬牙,也站了起來。他從草席底下摸出半片破瓦,邊緣磕出了刃。
小耗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顫抖着站起來,手裏空空如也。
熊淍看着他,忽然蹲下身,從自己腳踝的草繩裏解下一片薄鐵片。那是上次挨鞭子時,他從刑具上偷偷掰下來的,藏了兩個月。
“拿着。”他把鐵片塞進小耗子手裏,“不會用刀,就用捅的。往喉嚨捅,往心口捅。别猶豫,猶豫就是你死。”
小耗子握緊鐵片,手還在抖,但眼神變了。
熊淍最後看了一眼地牢。
這間囚了他快一年的石洞,每塊石頭他都摸過,每道裂縫他都數過。牆角那攤幹涸發黑的血是石爺的,石壁上那些指甲摳出來的痕迹是不知道哪個前人留下的。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把石爺那張圖過了一遍。
岔道,暗河,閘門,崗哨位置,換崗時間……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然後他睜開眼睛,從懷裏摸出一小塊木片——那是他偷偷削的,上面用炭灰畫着簡略的路線。其實根本不需要了,圖已經在他腦子裏了,但他還是把這木片摸了出來。
“石爺。”他低聲說,“您看着。”
他走到地牢角落那個滲水的小坑邊,把木片扔了進去。
木片在水裏漂了一下,很快被水流卷進石縫,消失不見。
破釜沉舟。
不留後路。
阿斷看着他的動作,臉上的疤抽了抽:“夠狠。”
“不狠怎麽活?”熊淍轉過身,雨水順着石縫滴在他臉上,混着不知道什麽時候流出來的汗,“聽着,分工。”
他快速而清晰地說:
“阿斷,你對付東邊第一個固定哨。那家夥每次值夜都會打盹,但耳朵靈。等下一聲雷響的時候摸過去,用骨頭插他耳後,要快,要深。”
阿斷點頭,握緊了骨頭。
“黑牙,你解決流動哨。他們每半炷香會經過暗河入口,兩個人一組。你要在他們走到最暗那段路時動手,用瓦片割喉,一次必須解決兩個,不能出聲。”
黑牙舔了舔缺牙的嘴:“兩個……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漏一個,我們都得死。”
黑牙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小耗子,你跟在我後面。如果我開閘門時被人發現,你要立刻把鐵片扔進暗河,制造動靜往反方向跑,能引開幾個是幾個。”
小耗子臉白了:“熊哥,那你……”
“我斷後。”熊淍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麽,“閘門一開,暗河的水會沖出來,聲音肯定會被上面聽見。到時候追兵下來,我必須擋一會兒,給你們争取時間。”
“不行!”阿斷低吼,“要斷後也是我!你還有岚要救!”
熊淍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阿斷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裏。
“石爺把圖給了我。”熊淍說,“這條路是我帶着你們走的。如果必須有人死在這兒,那隻能是我。”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軟了一絲:“阿斷,黑牙,小耗子……如果我死了,你們出去後,幫我找岚。她還活着,我能感覺到。告訴她……告訴她熊哥哥試過了,真的試過了。”
又是一道炸雷!
閃電的白光瞬間灌滿地牢,把四個人慘白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熊淍看見阿斷眼睛紅了,看見黑牙死死咬着嘴唇,看見小耗子眼淚嘩啦啦往下流,混着臉上的污垢流下一道道白痕。
熊淍猛地舉起右手。
他撕裂雨幕般喊道,像刀般喊道:“岚在等我們!要麽沖出去,要麽死在這裏!”
他深吸一口氣,吼出最後三個字:“跟!我!走!”
四個影子撲向牢門。
熊淍早就摸透了鎖的結構,那是老式的銅鎖,鎖簧已經鏽了。他之前偷藏的一小段鐵絲,此刻插進鎖眼,借着又一記雷聲的掩護,輕輕一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