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黑的。
灌進耳朵、鼻子、嘴巴裏的水,帶着地下河沉積了百年的腥氣,還有鐵鏽和腐爛物的味道。熊淍憋着一口氣,死死抱住那截浮木,身體在激流中被抛起又砸下,後背撞上石壁的瞬間,他聽見自己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
眼前什麽都看不見。
隻有黑,純粹的黑。耳朵裏全是轟鳴,水的轟鳴,石頭被沖垮的轟鳴,還有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悶響。
但他腦子裏那幅圖還在亮着。
石爺用命換來的圖。
暗河的主水道應該在前方三十丈處向右急轉,轉過去後水流會變緩,因爲那裏有一片天然的凹陷河床。如果能撐到那裏,如果能抓住機會爬上岸……
“咳……咳咳!”旁邊傳來嗆水的聲音,是小耗子。
熊淍騰出一隻手,在黑水裏亂抓,終于抓住了小耗子的胳膊。那孩子輕得像片葉子,在水裏根本穩不住。熊淍用力把他拽過來,讓他也抱住浮木。
“抓緊!”熊淍在他耳邊吼,聲音被水聲吞掉大半,“死也别松手!”
小耗子拼命點頭,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前面忽然傳來阿斷的嘶吼:“低頭!!”
熊淍本能地把小耗子腦袋往下一按,自己也伏低身子——
“轟!!”
浮木擦着頭頂的石棱刮過去,木屑飛濺!要是再高半寸,腦袋就開瓢了!
激流的速度快得吓人。熊淍勉強睜開眼睛,借着不知道從哪裏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幽藍熒光,看見前方的水道果然在向右急轉!轉角的石壁被水流磨得光滑如鏡,反射着詭異的藍光。
就是那裏!
“準備上岸!”熊淍回頭吼。
阿斷和黑牙都聽見了。四個人死死抱住浮木,在激流沖過轉角、水流因爲河床凹陷而突然放緩的瞬間,同時發力向右側撲去!
“撲通!”“撲通!”
落水聲接連響起。
熊淍感覺自己砸進了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腳底終于觸到了實地——是淤泥,滑膩膩的,但至少能站住了。他掙紮着爬起來,拖着幾乎癱軟的小耗子,踉踉跄跄地往岸邊摸。
岸邊是濕滑的石灘,長滿青苔。
熊淍趴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氣,每喘一口都帶出嗆進去的水。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舊傷全崩開了,新添的擦傷刮傷火辣辣地燒。
但他顧不上疼。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四周。
這裏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比地牢那個岩洞還要大上數倍。洞穴中央就是暗河的主水道,河水在這裏形成一個回旋的渦流,緩慢地流向更深處。而他們爬上岸的這片石灘,位于洞穴的側上方,地勢較高。
吸引熊淍注意力的,是光。
不是油燈火把的光,而是……從洞穴深處透出來的、那種淡淡的、冰冷的藍色熒光。
和剛才在閘門前看到的光一模一樣。
隻是這裏更亮,亮得多。
空氣裏那股甜膩的藥香也更濃了,濃得讓人頭暈。
“這……這是哪兒?”黑牙喘着粗氣問。
阿斷抹了把臉上的水,眯起眼睛看向藍光的來源:“那邊……好像有路。”
确實有路。
石灘後方,岩壁上開鑿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粗糙但整齊。石階兩側的岩縫裏,嵌着一些會發光的石頭——不是夜明珠,而是一種淡藍色的晶石,光線冷冰冰的,照得人臉都發青。
石階盡頭,隐約能看見一道厚重的鐵門。
門虛掩着。
門縫裏透出的藍光最盛。
熊淍的心髒狠狠一跳。
他想起石爺臨死前說的話:“暗河最深處……王府最大的秘密……孩子,如果你真能到那兒……小心……那兒有鬼……”
有鬼?
熊淍盯着那扇門,手慢慢摸向腰間——短刀還在,雖然刀鞘裏灌滿了水。
“阿斷,黑牙。”他壓低聲音,“你們帶着小耗子,順着暗河往下遊摸。石爺說過,下遊三裏有處地下瀑布,瀑布後面有縫隙能通到外面山林。”
阿斷臉色一變:“那你呢?”
熊淍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着那扇門。
看着門縫裏的藍光。
看着藍光裏……隐約浮動的一縷白氣。
那是寒氣。
極冷的寒氣。
“我要去那兒。”熊淍說。
“你瘋了!”黑牙抓住他胳膊,“那地方一看就不對勁!萬一裏面全是守衛……”
“那就殺進去。”熊淍甩開他的手,聲音平靜得可怕,“岚在裏面。”
三個字。
岚在裏面。
阿斷和黑牙都不說話了。他們看着熊淍的臉,看着他那雙在藍光映照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勸不動了。從熊淍決定逃出地牢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路,都指向這個地方。
指向岚在的地方。
“操。”阿斷罵了一句,然後彎腰從石灘上撿起一塊趁手的石頭,“老子跟你去。”
黑牙愣了愣,也撿起一塊:“我也去。”
小耗子哆嗦着站起來,手裏還攥着那片鐵皮:“我……我也……”
“你不行。”熊淍按住他肩膀,“你順着河往下遊走,找到出路就拼命跑,别回頭。如果我們……如果我們沒出來,你就去蘭州,找一家叫‘聽雨軒’的茶館,告訴掌櫃的,說趙子羽的徒弟死在王道權底下了。他會知道怎麽做。”
小耗子眼淚唰地流下來:“熊哥……”
“走!”熊淍推了他一把,“快走!”
小耗子踉跄了幾步,回頭看看熊淍,又看看那扇門,最後咬咬牙,轉身撲進暗河,朝着下遊拼命遊去。
熊淍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水道裏,深吸一口氣,轉向石階。
“跟緊我。”他說,“如果情況不對,你們立刻撤,别管我。”
阿斷咧嘴笑了,臉上的疤在藍光裏扭曲:“少廢話。走。”
三個人像三道影子,貼着石壁,悄無聲息地摸下石階。
越往下,越冷。
那是一種透骨的陰寒,不是冬天那種冷,而是像有什麽東西把熱量從骨頭裏抽走。石階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空氣裏的藥香濃到發苦。
還混着一絲……血的味道。
熊淍的手握緊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