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岩縫漏下來,在地上切出幾道慘白。
熊淍坐在淺灘的石頭上,懷裏抱着岚。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随時會斷。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半睜着,茫然地望着頭頂那一線天。
“冷……”她忽然哆嗦了一下,聲音細若遊絲。
熊淍立刻脫掉自己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外衣,裹在她身上。衣服濕漉漉的,其實沒什麽用,但他還是這麽做了。好像這樣,就能把體溫傳給她似的。
“熊哥。”阿斷走過來,手裏捧着幾枚野果,“我在那邊林子裏摘的,先墊墊肚子。”
熊淍接過,沒急着吃,先掰了一小塊湊到岚嘴邊:“岚,張嘴。”
岚很乖地張開口,含住果肉,慢慢咀嚼。她的動作很慢,像生鏽的機械,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要耗費很大力氣。
旁邊傳來壓抑的悶哼。
逍遙子靠坐在岩壁下,阿斷正在給他重新包紮右臂。昨夜被冰針刺中的傷口周圍,皮膚呈現詭異的青紫色,血肉凍得發硬,像臘肉。
“師父,疼你就喊出來。”黑牙蹲在一旁,手裏拿着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
逍遙子搖頭,額頭上卻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熊淍看得心裏揪緊。
他知道師父傷得有多重。昨夜強行運功,又引動洞穴崩塌,現在還能清醒着說話,已經是奇迹。
“得趕緊走。”逍遙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這裏離九道山莊不過二十裏地。王屠發現寒月池被毀,一定會派人來搜。”
“可您的傷……”熊淍皺眉。
“死不了。”逍遙子咬牙撐起身子,“等他們搜過來,那就真死了。”
他說得對。
熊淍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果肉喂給岚,然後輕輕将她背到背上。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人心疼。他用布條把兩人捆緊,确保她不會滑落。
“小耗子。”熊淍看向那個縮在角落的少年,“還能走嗎?”
小耗子擡起頭,臉上還挂着淚痕。昨夜他殺了那個胖管事,到現在手還在抖。但他用力點了點頭:“能。”
“好。”熊淍環視衆人,“咱們往東走。順着這條河往下遊去,先離開蘭州地界。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辦法找莫離神醫。”
沒人有異議。
六個人——一個重傷的老者,一個昏迷的少女,四個渾身是傷的少年——就這麽踏上了逃亡之路。
淺灘很快到了盡頭。前方是密林,昨夜暴雨過後,山路泥濘不堪。逍遙子走得踉跄,阿斷和黑牙一左一右架着他。小耗子跟在最後,時不時回頭張望。
林子裏很靜,靜得詭異。
連鳥叫聲都沒有。
熊淍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種安靜,往往意味着附近有人——或者,有什麽東西把鳥獸都驚走了。
“停下。”逍遙子忽然低喝。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
熊淍側耳聆聽。風聲,樹葉沙沙聲,還有……腳步聲!很輕,但很多,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被包了。”逍遙子臉色鐵青,“至少二十人。”
話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來!
“趴下!”
熊淍猛地把岚護在身下,箭矢擦着他的頭皮飛過,釘進身後的樹幹,箭尾嗡嗡震顫!
緊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嗖嗖嗖!”
箭雨從林間射來!對方根本不給說話的機會,上來就是殺招!
“往河邊退!”逍遙子嘶吼,左手劍光一閃,挑飛兩支箭矢,但右臂的凍傷讓他動作變形,第三支箭擦過肋下,帶出一蓬血花!
阿斷和黑牙撿起地上的枯枝胡亂揮舞,根本擋不住弩箭。小耗子尖叫一聲,大腿中箭,撲倒在地!
熊淍眼睛紅了。
他把岚塞給阿斷:“帶她走!往河裏跳!”
“熊哥你——”
“走啊!”
熊淍轉身,拔劍。
刺陽劍出鞘的瞬間,劍身上的暗紋仿佛活了過來,在透過林葉的斑駁天光下,泛着血一樣的赤紅色。
他沖了出去。
迎着箭雨。
第一支弩箭射到面前時,他側身,劍鋒斜挑,箭矢被斬成兩截!第二支從左側來,他矮身翻滾,劍尖點地借力,整個人彈起,撲向最近的一個弩手!
那是個穿着褐色短袍的漢子,見熊淍撲來,慌忙扔掉弩機拔刀。刀剛出鞘一半,劍鋒已經到了喉嚨前。
“撲哧。”
血噴出來。
熊淍沒停,劍勢順勢下劈,砍向第二個弩手。那人舉弩格擋,木制的弩身被一劍劈裂,劍鋒餘勢不減,砍進肩胛骨!
慘叫聲響徹樹林。
但更多的敵人圍了上來。
不是九道山莊的守衛。這些人的身手更利落,配合更默契,出手全是殺招。他們穿着統一的灰黑色勁裝,臉上蒙着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暗河。
熊淍腦子裏閃過這兩個字。
王道權動真格了。不光派了山莊的走狗,連暗河的殺手都調來了!
“小子,把寒月體交出來,給你個痛快。”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林間傳來。
熊淍循聲望去,看見一個高瘦的身影靠在樹幹上。那人沒蒙面,臉很白,白得像死人,右眼角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
影瞳。
暗河七大殺手中的“影”,擅長追蹤和圍殺。逍遙子提過他。
“交你媽。”熊淍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影瞳笑了,笑得陰冷:“有脾氣。可惜,脾氣救不了命。”
他擡手,輕輕一揮。
四周的灰衣殺手動了。不是一擁而上,而是分批次,有節奏地進攻。第一波三人持短刃近身纏鬥,第二波四人在外圍遊走,随時準備補刀,第三波五人持弩在更遠處封鎖退路。
完美的絞殺陣。
熊淍左支右绌。他劍法再狠,畢竟才練了一年,面對這種訓練有素的合擊,很快就落了下風。背上被劃了一刀,腰間挨了一腳,嘴角滲出血。
但他一步沒退。
身後就是河,河裏是阿斷他們。他退了,岚就沒了。
“師父教過……”熊淍咬牙,劍勢忽然一變。
不再是一味猛攻,而是變得飄忽。刺陽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時而如毒蛇吐信,點向敵人咽喉,時而如狂風卷地,橫掃下盤。這是逍遙子壓箱底的“遊龍驚鴻劍”,取自“龍遊九天、驚鴻一瞥”的意境,最擅長以少打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