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快熄了。
最後一點炭火在灰燼裏明明滅滅,映得洞壁上的影子鬼魅般搖晃。熊淍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枯枝,火星噼啪炸開,短暫地照亮了岚蒼白的臉。
她睡着了,眉頭卻還蹙着,像是在夢裏還在掙紮着。
熊淍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心。
“熊哥。”阿斷靠坐在對面,聲音壓得很低,“這洞……好像很深。”
熊淍早就注意到了。從洞口往内,甬道一直延伸進黑暗裏,有風吹出來,帶着潮濕的土腥味。這不是個普通山洞,倒像是……人工開鑿的。
他站起身,舉着一根燃着的枯枝往裏走。
火光能照到的範圍有限,但足夠了。洞壁很平整,有明顯鑿痕。地面鋪着碎石,踩上去咯吱作響。再往前走了十幾步,甬道開始向下傾斜。
“有字!”跟在後面的黑牙突然喊道。
熊淍把火光湊近右側洞壁。那裏刻着幾行字,字迹潦草,刻得又深,像是用利器在慌亂中留下的。苔藓覆蓋了一部分,但還能辨認:
“洪武二十七年,七月十五。暗河追兵至,兄弟十八人,唯餘我獨活。此道通百裏外荒村,然機關重重,慎行。若後來者見字,取東南角第三塊磚下之物,或可活命。——趙三”
字到這裏就斷了。
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刻字的人突然遇到了什麽,倉促收手。
熊淍的心跳漏了一拍。
洪武二十七年?那是十七年前!和熊家、趙家被滅門是同一年!這個趙三……會不會和師父的趙家有關?
“東南角……”小耗子已經蹲在甬道拐角處摸索,“這裏!第三塊磚是松的!”
熊淍快步過去。那塊青磚果然有些松動,他用力摳開,下面是個巴掌大的凹槽。凹槽裏放着一隻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
打開油布,裏面是三樣東西:一張發黃的羊皮地圖,一把生鏽的青銅鑰匙,還有一枚鐵制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條盤繞的蛇,背面是一個“趙”字。
“是趙家的東西。”熊淍握緊令牌,指尖發白。師父說過,趙家祖上以機關術聞名,暗地裏也做些見不得光的生意,這密道恐怕就是當年用來逃命或者運貨的。
地圖很簡陋,隻畫了幾條線和幾個标記。起點就是他們所在的山洞,終點标着“荒村”,中間有三個紅叉,旁邊用小字注着:“箭陣”“陷坑”“毒煙”。
“機關……”阿斷咽了口唾沫,“咱們能過去嗎?”
熊淍沒說話。他走回火堆旁,把地圖攤在地上仔細看。岚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撐着身子坐起來,冰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着地圖。
“這裏。”她忽然伸出手指,點在中段一個不起眼的彎折處,“有風。”
熊淍一愣:“什麽?”
“風從這裏漏出來。”岚的聲音很輕,但很确定,“機關……應該有縫隙。”
熊淍猛地反應過來:對啊,如果是完全封閉的機關,怎麽維持這麽多年?肯定有通風口!有通風口,就能找到破綻!
“岚,你……”他看向她,眼神複雜。
岚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我也不知道……就是……能感覺到。”
寒月體。
這三個字像冰錐一樣紮進熊淍心裏。鬼醫說過,寒月體大成後能感知寒氣流動,甚至操控冰霜。岚的寒毒雖然被打斷,但某些能力……已經萌芽了。
“這是好事。”熊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你能幫我們。”
岚看着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收拾東西。”熊淍起身,把地圖和鑰匙收好,把令牌塞進懷裏,“趁着天還沒亮,咱們走密道。等暗河的人反應過來回頭搜山,咱們早到百裏之外了。”
“可師父他……”小耗子眼圈又紅了。
熊淍沉默片刻,啞聲說:“師父說過,他要我們活着。活着,才能報仇。”
沒人再說話。
五個人——現在隻有五個了——默默收拾着僅剩的東西:半袋野果,兩個火折子,熊淍的劍,還有那枚令牌。阿斷和黑牙用布條做了個簡易擔架,打算輪流擡着小耗子走——他腿上的箭傷雖然不緻命,但走路費勁。
熊淍重新把岚背到背上。她的身體比剛才更冷了些,但精神似乎好了一點。
“抓緊我。”他說。
岚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冰涼的臉頰貼在他耳側。
五人舉着火把,踏入黑暗的甬道。
起初一段路很平靜。洞壁越來越規整,甚至能看出拱頂的弧度。腳下碎石漸少,變成了夯實的土路。空氣裏的土腥味裏,漸漸混入一股……鐵鏽和黴爛的味道。
“停。”熊淍忽然擡手。
火光照亮前方。甬道在這裏分成了兩條:左邊那條寬闊平坦,地面甚至有車轍印;右邊那條狹窄低矮,洞壁濕漉漉地往下滴水。
地圖上标注的是右邊。
“爲什麽走窄的?”黑牙不解,“寬的明顯好走啊。”
熊淍沒回答,彎腰撿起一塊石子,用力扔向左邊通道。
石子落地。
“咔嚓。”
輕微的機栝轉動聲。
下一秒,破空聲驟起!數十支弩箭從左右洞壁的暗孔裏射出,交叉覆蓋了整個通道!箭矢釘在對面的牆壁上,箭尾嗡嗡震顫,力道之大,箭镞完全沒入石壁!
阿斷倒吸一口涼氣。如果剛才走的是左邊……
“走吧。”熊淍轉向右邊窄道,“低頭,注意腳下。”
窄道果然難走。最矮處要匍匐爬行,洞頂不時滴下冰冷的水,落在脖子裏激得人一哆嗦。岚趴在熊淍背上,輕聲提醒:“前面……三步……有坑。”
熊淍立刻停住,火把往下照。地面看起來毫無異樣,但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縫隙。他用劍鞘試探性地一戳——
“轟!”
一塊三尺見方的地磚突然翻轉!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見底!幾塊碎石掉下去,久久聽不到回音。
“跳過去。”熊淍估量了一下距離,後退幾步,助跑,縱身躍過!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力,穩穩站住。回頭,阿斷和黑牙擡着小耗子也跳了過來,雖然狼狽,但總算安全。
就這樣,靠着地圖和岚對氣流異常的感知,五人躲過了三處翻闆、兩處落石,還有一處藏在石縫裏的毒針機關。每次險險避過,都是一身冷汗。
“趙家先祖……這是有多怕死啊。”黑牙喘着粗氣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