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子沒答。
他隻是把劍尖往上擡了三寸,劍尖寒光閃爍,正好對準鄭謀咽喉的位置,距離極近,近到鄭謀能感覺到劍尖傳來的冰冷寒氣,能聞到劍身淡淡的血腥味。
三寸,隻要他再往前送半寸,鄭謀的咽喉,就會被刺穿,當場斃命。
“或者,”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我同葬于此。”
鄭謀不說話了。
他額頭上的冷汗像開了閘一樣,順着法令紋往下淌,流進山羊胡裏,一绺一绺黏在一起,身上的衣袍,早就被冷汗和雨水打透,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他的眼神劇烈閃爍着,像暴風雨夜的航燈,忽明忽暗——他在算,在拼命地算着利弊。
硬拼?不可能。這姓趙的就算隻剩半條命,殺自己也用不了三招。剛才那道劍風他親眼見了,快得根本看不清影子,二十多個帶火器的好手,一個照面就全交代了,換自己上,不夠人家一劍刮的,隻會當場送命。
答應他?劫獄?王府秘獄是王道權的命根子,自己要是敢帶人劫獄,就算僥幸活下來,王道權也會把他皮扒了點天燈,死得比當場斃命更慘。
可不答應?現在就得死。
鄭謀活了五十一年,能在王道權這條暴龍身邊活這麽久,靠的就是一個信條:爲了活着,什麽馬屁都可以拍。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活着,就還有希望,還有機會翻盤,還有機會保命。
“……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沙啞,像從墳堆裏飄出來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低下了頭,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妥協,又像是在壓抑着心底的絕望。
“但你得立血誓!”
他猛地擡頭,三角眼裏爆出孤注一擲的狠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事成之後,放我離開!不得追殺!不得事後尋仇!江湖事江湖了,你趙子羽一世英名,總不至于說話當放屁,毀了自己的名聲吧!”
逍遙子沒說話。
他隻是擡起左手,食指在劍鋒上輕輕一抹,鋒利的劍尖劃破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滲出,在慘白的指尖聚成小小的一點,格外刺眼。
他擡起手,對着漆黑的夜空,雨水穿透他灰白的發絲,順着額角滑進眼眶,他連眨都沒眨一下,眼神堅定得像磐石。
“我趙子羽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穿透了細密的雨幕,清晰地回蕩在空地上,帶着不容置疑的鄭重,“今日鄭謀助我開啓王府秘獄,事成之後,我饒他一條狗命。三日之内,不動他分毫。”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一聲歎息,卻每個字都釘進鄭謀的骨頭裏,帶着徹骨的寒意:“三日之後,生死各安天命。”
說罷,他食指淩空虛畫,那滴懸在指尖的血珠,在空中凝成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符印,“啪”的一聲炸成一團血霧,轉瞬就被冰冷的雨水沖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湖血誓,最是鄭重,違者心脈寸斷,死後不入輪回,無人敢違。
鄭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底的石頭,終于落了一半——命,暫時保住了。隻要熬過這三天,他就有機會逃,有機會向王道權請罪,說不定,還能将功補過,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榮華富貴。
可他還來不及慶幸,就感到後心一涼,一股冰冷的劍氣,瞬間貼在了他的後心,那劍氣冰冷刺骨,像是一把鋒利的刀,随時都能刺穿他的心髒。他僵硬地轉過頭,才發現,逍遙子的劍尖,不知何時,已經抵在了他脊椎的正中,距離極近。
“帶路。”
逍遙子的聲音,依舊冰冷,沒有一絲波瀾,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鄭謀僵着脖子,慢慢轉過身,面朝王府的方向,邁出第一步時,膝蓋軟得像灌了醋,幾乎站不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觸怒了身後的煞神。
熊淍這時才敢動。
他踉跄着湊到逍遙子身側,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擔憂和急切:“師父,你……你怎麽樣?你是不是受傷了?”剛才師父揮劍的時候,他隐約看到師父晃了一下,心底一直提着心。
“閉嘴。”
逍遙子沒看他,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卻清晰地送進熊淍的耳朵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别多問,跟上。”
見師父不願多說,熊淍隻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可心底的擔憂,卻越來越重。他緊緊跟在師父身邊,目光一直落在師父的身上,生怕師父再次倒下。
走了幾步,逍遙子的聲音,又低低地傳來,語速極快,像是在交代遺言,又像是在叮囑他什麽,隻有熊淍一個人能聽到:“我撐不了多久。左肋挨了一火铳,彈丸還沒取出來,傷及内髒;右臂舊傷崩了,虎口已經沒知覺,握劍都有些費力。”
熊淍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了一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着師父瘦削的背影,看着他左肋滲血的傷口,眼眶瞬間又紅了,聲音沙啞得厲害:“那你還……還非要來劫獄?我們可以先找地方療傷,等傷好了,再做打算也不遲啊!”
“聽着。”
逍遙子打斷他,語速更快了,語氣裏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沒時間了。秘獄最深處關的不隻是奴隸,還有王道權這些年搜刮的武林秘籍、各方勢力的把柄,還有他煉血神祭的丹房——那是他的根基,也是他殘害無辜的證據。”
“我不是來救人的。”
他偏過頭,終于看了熊淍一眼。那雙眼睛依然很冷,很冷,可深處,卻有一簇極暗的火,那火裏,藏着滔天的恨意,藏着無盡的執念,也藏着一絲對無辜者的憐憫。“我是來抄他老家的,是來替那些被他殘害的無辜者,讨回公道的,是來報十八年前的血海深仇的。”
熊淍的喉頭發緊,心裏又酸又疼,又敬佩又擔憂。他想說,師父你傷成這樣,怎麽抄家。想說,你爲什麽不早說,讓我有個準備。想說,你這幾年到底去了哪裏,爲什麽不來找我,讓我一個人在思念和擔驚受怕中熬了這麽多年。
可話到嘴邊,全堵在了嗓子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師父的心意已決,無論自己說什麽,師父都不會改變主意。
他隻擠出三個字,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帶着與師父共存亡的決心:“我陪你。”
逍遙子沒再說話。
他隻是收回視線,劍尖往前送了半寸,隔着衣料,緊緊抵在鄭謀的後心,示意他快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