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謀不敢再動,隻能僵在原地,低着頭,任由雨水打在他的頭上、臉上,渾身冰冷,手心全是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兩道冰冷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在審視他,像是在判斷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半晌,就在鄭謀以爲自己快要凍僵的時候,逍遙子冰冷的聲音,終于傳來:“叩門。”
鄭謀如蒙大赦,連忙點頭,抖着手抓起門環,輕輕叩了三下,節奏是一長兩短——這是後廚采買人員的暗号,隻有内部的人,才知道。
片刻之後,門縫裏,透出一線昏黃的光,緊接着,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門後傳了出來,帶着一絲警惕:“誰?這麽晚了,還來敲門?”
“我。”
鄭謀把臉湊近門縫,壓着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老鄭。王爺讓我帶人進去取點東西,耽誤不了多久。”
門那頭,沉默了幾息,像是在确認他的聲音,又像是在猶豫着,要不要開門。
接着,就傳來了門闩抽動的聲音,“吱呀”一聲,破舊的偏門,緩緩被打開了。
一個駝背的老蒼頭,舉着一盞油紙燈籠,眯着眼睛,往外照了照。火光先是掃過鄭謀那張被雨水打濕的臉,掃過他身上的傷口和狼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又往後飄了飄——然後,他就看見了逍遙子,看見了逍遙子手中那把冰冷的劍,看見了那抵在鄭謀後心的劍尖。
老蒼頭的瞳孔,瞬間驟縮,嘴巴猛地張開,想要尖叫出聲,想要喊人來,可還沒等他發出聲音,一道寒光,瞬間閃過,快得根本看不清影子。
他手裏的油紙燈籠,從中切斷,切口平滑如鏡,沒有一絲毛刺,兩截燈籠連同裏面跳動的火焰,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噗”的一聲,就滅了,隻留下一縷淡淡的青煙,很快就被雨水沖散。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見,任何人動過手。
“别出聲。”
逍遙子的聲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麽,沒有一絲波瀾,卻帶着徹骨的寒意,帶着不容抗拒的壓迫感,“敢喊一聲,死。”
老蒼頭喉嚨裏,發出“咯”的一聲悶響,硬生生把沖到嘴邊的驚叫,咽了回去,嗆得他連連咳嗽,卻又不敢咳出聲,隻能捂着嘴,壓抑着自己的聲音。他木在原地,渾身僵硬,隻剩下眼珠能動,驚恐地看着這三個人,從他的身側經過,走進門内,漸漸消失在漫天的雨簾深處,消失在黑暗裏。
許久,直到那三道身影,徹底消失不見,老蒼頭才扶着門框,慢慢滑坐到門檻上,雙腿一軟,再也站不起來。他的褲裆,已經濕了一片,又冷又黏,可他卻感覺不到,隻剩下無盡的恐懼,在心底蔓延——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活下去的希望,渺茫得可憐。
東跨院的假山後,一片漆黑,隻有偶爾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的、微弱的月光,照亮腳下的路。
鄭謀扒開一蓬茂密的迎春藤,露出後面一個半人高的石洞,石洞黑漆漆的,看不清裏面的情況,隻能聞到一股潮濕的黴味,從洞裏飄出來。
“從這穿過去,就能直通秘獄的側廊,”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眼神裏滿是警惕,時不時地瞟一眼逍遙子,生怕自己說錯一句話,就惹來殺身之禍,“側廊平時沒人巡邏,比較隐蔽,但入口處,有兩名守衛,都是王爺從暗河雇來的高手,身手不凡,不好糊弄,而且他們手裏,都有火器,一不小心,就會驚動其他人……”
他頓了頓,偷眼瞟了一眼逍遙子,見逍遙子面無表情,依舊沒有說話,隻是那抵在他後心的劍尖,又緊了幾分,他連忙補充道:“您看這……這守衛,該怎麽處理?要不,我去引開他們,您和這位小兄弟,趁機進去?”
逍遙子沒理他,仿佛他說的話,都是耳旁風。
他隻是緩緩轉過身,看了熊淍一眼,眼神裏沒有多餘的情緒,卻帶着一絲暗示。熊淍立刻會意,點了點頭,從靴筒裏,摸出那柄短劍——那還是岚當年,親手給他磨的,劍身已經卷了刃,邊緣也有些破損,可他一直沒舍得扔,這幾年,無論走到哪裏,都帶在身上,像是帶着岚的念想,帶着那段不堪回首,卻又難以忘懷的記憶。
逍遙子接過短劍,随手在掌心一旋,劍身倒轉,劍柄朝外,然後,他把短劍,塞進了鄭謀的手裏。
鄭謀一愣,下意識地握緊了短劍,臉上滿是疑惑——他不明白,趙子羽爲什麽要把劍給他,難道,是信任他了?
可緊接着,他就感到,後心那縷冰冷的劍氣,突然消失了。他還沒來得及慶幸,就感到咽喉處,傳來一抹刺骨的冰涼,那冰涼,瞬間蔓延全身,讓他渾身一僵,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逍遙子的鐵劍,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劍尖貼着他的皮膚,隻要他再動一下,隻要他再敢有一絲一毫的遲疑,那把劍,就會刺穿他的咽喉,讓他當場斃命。
“帶路。”
還是那兩個字,冰冷、平淡,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壓迫感,沒有一絲波瀾,卻讓鄭謀渾身發冷,心底的疑惑,瞬間被恐懼取代。
他攥着短劍的手,在劇烈地發抖,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是火神派的長老,在江湖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是什麽三流賊子,他當然知道,趙子羽這是什麽意思——他根本不信任他,讓他“持械”走在前面,隻是爲了給守衛一個“押送可疑人員”的假象,讓他們能夠順利地進入側廊。可一旦他敢輕舉妄動,一旦他敢耍什麽花樣,脖子上的這把劍,會比他咽喉的血流得更快。
他咽了口唾沫,強壓下心底的恐懼和不甘,握緊了手中的短劍,彎腰鑽進了那個黑漆漆的石洞。石洞很窄,隻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裏面潮濕、陰暗,布滿了灰塵和蛛網,黴味刺鼻,讓人作嘔。
逍遙子緊随其後,手中的鐵劍,始終架在鄭謀的後頸三寸處,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四周,不敢有絲毫的松懈——他傷得很重,不能有任何的意外,一旦驚動了守衛,他們就會陷入絕境,不僅救不出人,報不了仇,還會把自己和熊淍都搭在這裏。
熊淍斷後。
他最後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夜色濃稠,雨絲如織,遠處的天空,依舊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絲光亮,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鑼聲,悠遠而蒼涼,提醒着他們,已經是深夜了。
一更天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擔憂和不安,低頭鑽進了石洞裏。他緊緊跟在逍遙子身後,手中握着劍,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四周,時刻準備着,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保護好師父的安全——這一次,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無能爲力,不會再讓師父一個人獨自面對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