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途突圍(三)


城西貧民窟的月亮,比王府後巷溫柔些。

沒那麽冷,沒那麽高,像母親臨睡前貼在孩子額頭的掌心。

鄭謀還跪着。

從殘月西沉跪到東方魚肚白,膝蓋早被瓦礫磨得滲血,起初是尖銳的疼,後來麻得沒了知覺,最後連麻木都淡了,隻剩一種深入骨髓的空。他像一尊被丢在荒地裏的石像,沒人收,沒人問,連風都繞着他走——像是怕驚擾了這遲來二十年的忏悔。

窩棚早塌了。

三年前塌的,塌在他娘咽氣的那晚。那天他正在王府地牢審一個硬骨頭,三斤鹽水泡透的竹簽子,一根一根紮進那人指甲縫,慘叫聲震得房梁掉灰,他攥着刑具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卻沒回頭,隻啞着嗓子說了句“繼續”。他不敢回頭,王爺的眼盯着呢,他稍有遲疑,不僅自己活不成,遠在城西的娘,恐怕也會受牽連。

等他瘋了似的趕回來,窩棚已經塌成了一堆爛土。

鄰居張阿婆紅着眼眶拉他,說他娘是後半夜走的,走之前還攥着她的手,氣若遊絲地反複叮囑:“别讓老二回來……他忙,别耽誤他給王爺辦差,别讓他分心。”

老二。

這兩個字,已經二十年沒人叫過了。上一次聽見,還是他十五歲離家,娘站在巷口,扯着他的袖子,一口一個老二,讓他在外頭照顧好自己。

鄭謀緩緩伸出手,指尖抖得厲害,輕輕撫過那堆塌陷的土牆。土塊簌簌往下掉,指尖忽然觸到一塊半埋在土裏的木片,邊緣被磨得光滑,他心頭一緊,連忙摳出來——那是他七歲那年,蹲在娘的竈台邊刻的,歪歪扭扭三個小字,刻得極深:鄭謀孝。

他記得,當年刻完,娘笑得滿臉皺紋,小心翼翼收起來,壓在枕頭底下,說要等他長大,等他真的能盡孝那天,再拿出來給街坊鄰居看看。這一壓,就是二十年,連他自己都忘了,娘卻守了一輩子,直到閉眼,都沒舍得丢。

他以爲自己不會哭。

這些年,他見慣了血,見慣了生離死别,地牢裏的哀号、刑場上的槍響,都沒能讓他眨一下眼。可此刻,那顆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砸在木片上,又滾落到灰塵裏,暈開指甲蓋大的濕痕。他慌了神,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髒,臉上的灰混着淚水,糊得一塌糊塗,喉嚨裏堵得慌,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噎着,張着嘴,卻連一聲嗚咽都發不出來。

二十年啊。

他二十年沒回來看過娘一眼,沒給她燒過一炷香,沒陪她吃過一頓熱飯,甚至沒來得及親口叫她一聲……

“娘。”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又像破鑼被狠狠砸了一下,刺耳得很,把牆角一隻路過的野貓吓得“喵嗚”一聲,蹿上了破舊的房梁,再也不敢露頭。

“兒子不孝。”

他重重磕下頭去,額頭狠狠砸在瓦礫上,“咚”的一聲悶響,血瞬間滲了出來,和臉上的灰土攪在一起,成了暗紅色的泥。他沒停,一下,又一下,額頭越磕越疼,可心裏的疼,比這皮肉之苦,重上千倍萬倍。

“兒子今天差點死了。”

“有個少年人,本該殺我的,他放了我。”

“我不知道他爲什麽放我,也不知道往後該怎麽活……娘,我這輩子害過很多人,有些是奉命,身不由己,有些是自願,爲了活下去,有些……我記不清了,可每一條命,都像一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

他擡起頭,紅腫的眼睛盯着那堆瓦礫,盯着那扇被土掩了大半的朽門,恍惚間,仿佛又看到娘倚在門邊,踮着腳,盼着他回來,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喊他一聲“老二”。

“娘,我想你了。”

他就這麽跪着,久到膝蓋的麻木蔓延到全身,久到殘月徹底沉進西邊的臭水溝,久到東方那抹魚肚白,漸漸染成了漫天金紅,把整個貧民窟,都鍍上了一層暖光。

貧民窟醒了。

賣饅頭的劉寡婦掀開蒸籠,熱氣騰騰的白霧裹着濃郁的麥香,一下子漫過半條街;賣豆漿的老陳支起鐵鍋,磨盤吱呀吱呀地轉着,雪白的豆汁順着磨盤流下來,香得人直咽口水;賣菜的小販挑着擔子,菜葉上還挂着晶瑩的露水,扯着嗓子吆喝起來,聲音洪亮,穿透了清晨的薄霧:“新摘的青菜咧——嫩得掐出水——”

鄭謀站在巷口,看着這煙火氣十足的一切,整個人都愣了。

二十年了。

他從沒在這個時辰來過城西。這些年,他總是三更回府,五更出勤,見過的太陽,都是從密不透風的馬車簾縫裏擠進來的、被剪碎的一小條。他從不知道,菜市是這個時辰開的,不知道饅頭剛出籠要等一刻鍾才不燙嘴,不知道豆漿不加糖,也能嘗出淡淡的甜,更不知道,原來人間的煙火氣,是這樣溫暖,溫暖到讓他想哭。

他像個迷路太久的歸人,明明就站在家門口,卻不敢擡腳跨進去——他不配,不配這人間的溫暖,不配這安穩的煙火,他手上沾了太多血,髒得很。

劉寡婦擡頭,正好看見他,手裏的蒸籠蓋“哐當”一聲,差點掉在地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認出他了。二十年前,城西的人都認得他,那個被王府選中、風光無限的鄭謀,是她婆婆當年常誇的“有出息的孩子”。他最後一次出現在這裏,是把他娘接走,拍着胸脯說,要給娘養老送終,讓娘享一輩子福。那年他娘六十三,頭發全白了,逢人就拉着人家的手,笑得合不攏嘴,反複說“我家老二出息了,我能享清福了”。

可誰也沒想到,三年後,他娘一個人死在塌掉的窩棚裏,身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劉寡婦沒說話,眼底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有怨,有憐,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歎息。她低下頭,從蒸籠裏揀了兩個最白最胖的饅頭,用油紙仔細包好,遞到他面前,聲音有些發啞,沒看他的臉:“吃吧,不收你錢。”

鄭謀看着那兩個饅頭,熱氣撲在他臉上,熏得眼眶發燙,燙得他喉嚨又一次發緊。恍惚間,他又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把剛蒸好的饅頭,小心翼翼地遞到他手裏,怕燙着他,還會用嘴吹一吹,輕聲說“老二,慢點吃”。

那是二十年前的溫暖,也是他這二十年來,唯一不敢觸碰的柔軟。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厲害,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像接聖旨,像接遺诏,更像接這人間最後一點肯施舍給他的溫熱。他沒吃,隻是緊緊揣進懷裏,揣在那塊沒吃完的幹糧旁邊——那塊幹糧是昨夜逍遙子給他的,他沒舍得吃完,留了半個,像是留着一絲活下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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