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途突圍(四)


看完,他笑了。

那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像夜枭捕食前的低鳴,又像野狗争奪腐肉時的嘶吼,冷得像臘月裏結了冰的井水,聽得人渾身發毛。

“鄭謀叛了。”他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玩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

他對面坐着一個人,從頭到腳都裹在黑鬥篷裏,身形僵直,像一截剛從古墓裏挖出來的朽木,連呼吸都帶着一股腐朽的氣息,安靜得可怕。

那人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仿佛隻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判官等了片刻,見對方依舊沒有反應,笑意更深了,語氣裏帶着一絲挑釁:“你不意外?你跟着王屠這麽多年,難道沒看出來,鄭謀早就有異心了?”

鬥篷人還是沒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一下。

判官也不生氣,把密信湊近燭火,火舌瞬間舔上紙邊,迅速吞沒那些字迹,黑煙袅袅升起,帶着一絲焦煳味。他松開手,燃燒的紙片慢慢飄落,像一群黑色的蛾子,撲向地上那灘未幹的水漬,瞬間熄滅,隻留下一堆黑色的紙灰。

“你欠王屠一個人情。”判官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現在,該還了。”

鬥篷人終于動了。

他慢慢擡起手,動作遲緩得可怕,像是關節已經鏽死了多年,每動一下,都發出“咔咔”的聲響。枯瘦的指節扣住兜帽的邊緣,緩緩掀開,動作很慢,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昏暗的光,映出了兜帽下的那張臉。

是鄭謀。

是今晨還在城西巷口,吃着熱饅頭,眼裏滿是釋然和解脫的鄭謀。

可又不是。

今晨的鄭謀,眼裏有愧疚,有釋然,有解脫,還有一絲把二十年的債都還完、終于可以清清白白去見娘的平靜。

此刻的這個人,眼底沒有一絲釋然,沒有一絲溫暖,隻有一片冰冷的決絕,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看得人不寒而栗。

他嘴角還沾着血迹,幹涸後結成了褐色的痂,臉頰上還有未擦幹淨的灰土,可他的眼神,卻像剛從地獄爬上來的厲鬼,把這二十年來,僞裝的懦弱、卑躬、隐忍,一層層剝得幹幹淨淨,露出底下那把淬過毒、藏了二十年的刀——那是複仇的刀,是要斬斷所有仇恨、血債血償的刀。

“王道權。”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字字铿锵,帶着刺骨的寒意。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王爺的名諱。不是恭敬的“王爺”,不是卑微的“主子”,是那個滅他滿門、收他做狗、利用他二十年、最後隻給了他一封滅口令的王二蹋。

“王屠。”

他又念了這兩個字,一字一頓,像是把這兩個字銜在齒間,細細碾磨,帶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像在品嘗一道二十年前,就該端上桌的、沾滿鮮血的菜。

“判官。”

三個名字,念得很慢,卻每一個字,都帶着血,帶着恨,帶着二十年積壓的委屈和痛苦。

“欠我的。”

“欠我娘的。”

“欠那些年,死在試驗室、死在地牢、死在火铳隊練習場,死在每個你們覺得‘耗材不夠用了’的夜晚,那些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無辜者的。”

他頓了頓,眼底的決絕更甚,燭火映在他眼底,沒有絲毫溫度,隻有燎原大火燃起前的死寂。

“我會一點一點。”

“全部讨回來。”

密室裏安靜得像一座墳,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判官看着他,臉上的笑意第一次收斂,換上了一種認真的、近乎欣賞的審視,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一樣。

“你是誰?”他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鄭謀,這樣的鄭謀,太可怕了。

鬥篷人——不,是鄭謀——緩緩擡起頭,目光冰冷地看着判官。

他背後那扇門還沒關,門縫裏透進城西貧民窟的晨光,還能隐約聽到外面賣饅頭的吆喝聲、豆漿鍋的咕嘟聲,那是人間的煙火氣,是他今晨剛剛觸碰過的溫暖。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留戀。那些溫暖,那些釋然,都隻是他的僞裝,是他引王屠入局的誘餌。他早就沒有退路了,從他娘死在塌掉的窩棚裏的那一刻起,從他知道自己滿門被滅的真相那一刻起,他就隻有一條路可走——複仇。

他看着判官,看着這個把他當狗用了二十年、此刻才第一次拿正眼看他的男人,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今晨的釋然,不是昨夜的自嘲,是二十年前,他跪在母親面前,發誓要爲滿門報仇、卻被王府的人按進馬車時,藏在眼底的那抹鋒芒,那抹沒人注意過、卻從未熄滅過的鋒芒。

“我是那個欠了二十年,今天開始,正式還賬的人。”

他說,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燭火跳了最後一跳,光芒忽明忽暗,随後,又恢複了昏暗。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吱呀”一聲,打破了密室的寂靜,也隔絕了人間所有的光和熱,隔絕了那些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溫暖。

密室重新沉入黑暗,冰冷而潮濕,隻有燭火,在昏暗的角落裏,微微跳動,映着判官那張陰鸷的臉。

片刻後,判官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密室裏回蕩,很遠,很冷,像貓戲弄将死的老鼠時,喉嚨裏滾出的滿足歎息,帶着一絲玩味,還有一絲陰狠。

城隍廟。

熊淍握着孤鋒劍,坐在岚的身邊,目光死死盯着廟門外灰蒙蒙的天,眉頭緊鎖,臉色蒼白得吓人。

師父還沒回來。

他不敢去找,也不能去找。師父臨走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神決絕,隻說了四個字:别回頭。

他知道,師父是不想讓他卷入這場紛争,不想讓他送死。可他是師父一手帶大的,師父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他怎麽可能眼睜睜看着師父獨自去冒險,怎麽可能做到不回頭。

他把劍橫在膝上,第一次,如此仔細地看着這柄師父用了二十年的劍。劍刃上布滿了缺口,劍锷崩裂了三處,劍柄上纏着的麻繩,被血浸透了又幹涸,幹涸了又浸透,一層層結成了黑褐色的硬殼,摸上去,粗糙而冰冷,帶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這柄劍,比師父的命還老,陪着師父,經曆了無數生死,沾過無數鮮血,也承載着師父,無數說不出口的委屈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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