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沈藥望過去,“言峤,我前幾日安排人給你送去的信和幾冊新到的注疏,你可收到了?”
言峤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回王妃話,都收到了,也已經仔細拜讀過了。多謝王妃費心記挂。也多謝王妃收留歲歲,她在王府,我和母親都很放心。隻是也時常擔心,那丫頭會不會給王妃添麻煩,擾了王妃清淨。”
沈藥笑着搖頭,“一點也不麻煩。歲歲很懂事,也很乖巧,時常還能逗我開懷。她在府裏,我反而覺得熱鬧些,是好事。”
幾人說着,便移步到了隔壁茶樓二樓一間臨街的清淨雅間。
夥計上了最好的香片和幾樣精緻茶點,便識趣地退下,帶上了門。
方才在書肆門口已經叙過别情,此刻坐定,嬸嬸便不再繞圈子,直接說起了最要緊的事,“藥藥,靖王府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我這心裏急得跟什麽似的,已經托了幾位相熟的夫人,想辦法打聽宮裏的消息。言峤這孩子也懂事,特意去拜訪了瞿老先生。”
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打聽來的消息,倒是比外頭傳的風言風語要樂觀些。北狄親王遇刺這事兒雖然鬧得天大,兇手又都若有若無地指向你家靖王,但宮裏宮外明眼人都覺得,陛下盛怒歸盛怒,心裏未必不清楚其中的蹊跷。就算爲了給北狄和天下人一個交代,不得不有所懲處,想來也不會判得太重。陛下的性子,終究是顧念骨肉親情的。”
沈藥在這個瞬間,心頭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她突然無比清晰地覺得,活着真好,重生真好。
上輩子,上輩子她總以爲自己失去了一切,當謝景初也不再愛她,她便心灰意冷,終日以淚洗面。
可實際上,這偌大的世間,珍貴的情感又豈止男女情愛一種?
血脈親情也好,朋友知己的惦念支持也罷。
這些絲絲縷縷的情義,如同細密堅韌的網,穩穩托住了她。
重生一世,她看清了太多,也收獲了太多。
剛才因爲見到謝景初時内心生出的那點兒惡心,這會兒已經被幸福感沖刷得幹幹淨淨。
固然,她對謝景初的恨意絲毫未減,甚至更深。
但她的心,早已不會被那個人輕易左右了。
沈藥點了點頭,“多謝嬸嬸和言峤爲我奔走操心。其實,我倒不是太擔心王爺的安危。陛下聖明,王爺也無辜,此事最終定會水落石出。眼下最要緊的,是我們不能幹等着,得想辦法,把這件事情背後的真相查個清楚明白。”
嬸嬸望着她沉靜從容的側臉,眼中泛起欣慰與感慨交織的複雜神色,輕輕歎了口氣:“藥藥,你如今真是越發有氣度了。看着你,我有時候會想起你母親年輕時的模樣,果決、聰慧。可你又不全然像她,你身上還有你嫂嫂那種外柔内剛的韌勁兒。”
沈藥眉眼舒展開來。
是啊,她身上有許多人的影子。
母親,嫂嫂,還有謝淵。
這些她愛着、也愛着她的人。
幾人又說了會兒家常,問了問沈藥孕中的情況,叮囑了些注意事項。
眼見時辰不早,沈藥起身告辭。
嬸嬸一路送她到茶樓門口,握着她的手叮囑:“藥藥,回去之後,千萬千萬注意自己的身子。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最是金貴。家裏頭的事,自有男人們和陛下聖裁,你莫要太過勞心傷神。你家王爺吉人天相,定然不會有什麽大事的。”
沈藥點頭,正要對她說“我知道,嬸嬸放心,我會保重”,話到嘴邊,腦中陡然想到什麽。
是啊,謝淵不會有什麽事。
可謝景初和銀心費盡心思,布下這麽大一個局,難道僅僅是爲了讓謝淵受一頓懲戒?
這樣未免得不償失。
他們一定還有别的圖謀。
隻是她現在,一時還未想透那究竟是什麽。
回到靖王府,沈藥徑直去了書房。
府中氣氛依舊壓抑,但經過她晨間的訓話,仆役們各司其職,倒也秩序井然。
她将追查箭镞來源的事情,細細寫了一份指令,喚來王府中最爲得力的兩名暗衛首領,低聲交代下去,命他們動用一切可靠渠道,務必隐秘、迅速地查清此事。
暗衛領命悄然退下後,書房内一時安靜下來。
這時,胭脂端着新沏的安神茶輕步進來,身邊還跟着小尾巴似的言歲。
兩個丫鬟臉上都帶着顯而易見的擔憂。
胭脂将茶盞輕輕放在沈藥手邊,低聲道:“王妃,奴婢回來後,又努力回憶了所有與禮部侍郎任赫任大人有關的細節。除了先前說過的,奴婢記起來,他曾不止一次酒後失言,提及常去城南白雲街的千金散賭坊,還有六尋塔邊上那家叫快活林的賭坊。奴婢想着,他既是這般爛賭成性,或許賭坊那邊能查到些他與人交往、銀錢往來的蛛絲馬迹,不知道這些對王妃追查事情是否有幫助?”
沈藥接過溫熱的茶盞,指尖傳來暖意,她看向胭脂,點了點頭:“有幫助的,胭脂,你心思很細。”
她愈發感到慶幸,幸好當時在摘星樓,沈藥動了恻隐之心,救下她,并将她帶回王府。
一旁的言歲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沈藥,忽然小聲卻堅定地開口:“王妃,我這個月的月例銀子,可以不要的。”
沈藥微微一怔,有些哭笑不得,心情卻因這童稚的話語松快了一絲:“怎麽,你老是擔心府裏沒有銀子嗎?”
言歲很認真地點點頭,小臉繃着:“對呀!我聽我家隔壁那個在衙門當雜役的小胖子說,一般人要是下了大獄,沒有使夠銀子,是撈不出來的。王爺還不是一般人,那得使更多銀子才行!王妃您别擔心,我的銀子可以先給王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