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見面,幾次交手,唐若弘和風無垢的交集雖然還是一隻手可數,卻也已經不算少。然而,比起唐若風一眼就開始懷疑,一招就肯定了身份,這其中的差距何止是眼力?同樣是朝夕相處二十餘載,親生父子的了解似乎遠遠輸給了非親父子。
唐若弘連他都不可比,更何況是與唐天毅有着更加細緻了解的曉風?
曉風聽着風無垢的這句評價,越品越别扭:“你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你猜?”風無垢無心與她開玩笑,躍出被連珠箭籠罩的區域,一招就制住了發号施令的人。
首領被擒,手持弓箭的人卻像是沒看見一樣,将矛頭繼續對準被包圍在其中的曉風。
無人下令,無人指揮,新的竹箭已在弦上,蓄勢待發。
很顯然,無人在意風無垢如何,他們要的隻是曉風的命。
齊刷刷的松手,鋪天蓋地,晴空萬裏秒變陰雨連綿。
“混蛋!”
風無垢怒罵着,将手裏的人質扔向一排射箭的人,在密密麻麻的包圍中砸出一個缺口。隻是,這點缺口于曉風而言根本起不到一點作用。
來勢洶湧,避無可避,曉風沒有通天的本事用一隻手挑落所有的箭簇,但是她有入水的能力。
噗通一聲,她一躍跳入旁邊的河水裏,躬身躲在一塊堅石之下,讓人一眼看不見她的蹤影。
這個舉動,不僅讓圍攻她的人驚詫得目瞪口呆,連風無垢也沒想到她會來這麽一手。
好在風無垢沒有詫異太久,快速收回思緒卷起一地殘箭落珠回送給在場每一個人。
無弦而蓄的箭,無力而借的珠,正中每個人的肩膀。
不傷性命,但也沒有人能再提起任何東西,一根羽毛都不行。
他走到恢複平靜的水面,急切尋找着曉風的身影。
“死丫頭,快出來!”
漣漪陣陣,卻無人探出頭來,也不知道是呼吸驚動了清澈還是關心打擾了安甯。
“若清?風若清!”
他還在喊着,鞋面被河水洇濕,下一步就要淌進水中。
“别鬧了!快上來!”他真的有些慌了,“别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他隻恨自己不熟悉水性,無法潛入水中将她撈出來。
風無垢又喊了幾聲,愈發聲嘶力竭的嗓音透露出他真實的擔憂,一點沒有僞裝。
曉風聽得真切,這聲音越是焦急就越是顯得可笑。她緩緩呼出一口氣,身形漸漸浮起,滿是瘡痍的手剛一伸出水面就被那雙厚實還有些燙的手抓住,一把拉了出來。
“沒事吧?”風無垢按着她的雙肩上下打量,“有沒有嗆到?有沒有傷着?冷不冷?”
曉風剛要說不冷,結果話到嘴邊就被一個冷顫頂了回去。她打了個噴嚏,頓時覺得渾身每個穴道都有一種錐心刺骨的痛。
“不,不,不……”
“還嘴硬!”
“迫不得已。”
簡簡單單四個字,她一邊說,牙齒一邊在打顫。她有些奇怪,河水沒有特别涼,不知爲何自己卻冷得出奇。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曉風分明早就可以上岸,非要潛在水中試探他的底線,最後又把自己搞得格外狼狽。風無垢越想越氣憤,恨不得要給她點教訓。
他的巴掌已經擡了起來,可最後還是懸在半空,化爲一股猛烈的掌風,發洩在那澄澈的河水中。
一掌掀起巨浪,頓時雨落紛紛。
看着這一張被凍得蒼白的臉,他實在下不去手。
“這麽激動幹嘛?”曉風不明白他因何發怒,“水裏很舒服,不小心就多泡了會兒而已。”
她輕描淡寫,好像把這件事當作了樂趣與消遣。
可風無垢不這麽看。
“沒人告訴你,你的體質最好不要受寒嗎?”
是質問,更是疑問。
“你,認真的?”
是疑問,也是反問。
顯然,曉風此前從未聽過類似的話。
想想也是,她堂堂碎星谷的大小姐,誰能讓她凍着?就算家裏出了事,接下來的三年她也沒機會受寒。那間囚禁她的石牢裏的火光晝夜不停,原本的寒氣也随着被削弱大半。
寒風,寒食,寒潭,寒水之類的,出事前她不會有機會接觸,出事後唐天毅也沒給她機會接觸。
“風天揚這個混蛋怎麽當的爹!”風無垢照舊把氣撒在曉風已故的父親身上,抱怨着他的疏漏,“你的體内帶毒,一旦被寒氣侵體很容易就會轉化爲寒毒。”
事情聽起來好像有點嚴重,以緻于曉風哈氣取暖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
“你原本的内力就偏向陰柔,毒性很容易滲透進你的穴道之中,到時候,你才懂什麽是真正的你痛不欲生!”
是吓唬,是警告,也是緊張與關心。
“我想,我已經懂了……”
刺骨的痛絲毫沒有消減,曉風的冷自内而外,她的聲音在抖,手臂在抖,身體也在抖。水中的寒意順着她半愈合的傷口闖入,在她的身體裏暢通無阻,如入無人之境,将她的穴道與經脈當作嬉戲的樂園,放肆玩耍。
好冷,好疼。
曉風意識迷離,搖搖欲墜的身體不知倒向何處。
風無垢一把接住她,寒氣頃刻間漫延,讓他差點以爲自己懷中是一座冰雕。他急急忙忙抱她上馬,顧不得再去收拾那些殘兵損将。
“死丫頭,玩出禍了吧!”
“急什麽,扛一扛就好了。”
“扛?”他忽然意識到什麽,怒斥道,“收起你的内力!不想死的話就受着!”
這種寒毒根本就不是曉風可以用内力逼出來的,她越是運功,毒性就會滲透得越深,變得越頑固。如此一來,不光寒意無法消除,她還會越來越冷。隻是那種冷又比能凍死人的溫度暖一些,直叫人生不如死。
風無垢扯掉她那件已經從明豔變得暗沉的紅色衣裙,将濕漉漉的她包裹在自己的衣服裏,一邊警告她不要運動,一邊又在利用自己的至陽之氣幫她抵禦寒冷。
水氣逐漸被他的真氣驅散,凍到昏昏欲睡的人終于找回了一點點的意識。
盡管她很不想清醒,很不願意面對自己又欠他一個人情的事實。
她在心裏歎氣,卻在嘴上再次問了一遍那個問題。
“再來一次,你能不能别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