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端之禍,無妄之災,就像唐若風控訴的那樣,唐天毅所有的恨都與曉風無關,但是所有的果都由曉風在承受。
如果可以再來一次,這些無緣無故的恨可以消失嗎?那個人,可以不恨嗎?
風無垢聽着她虛弱且顫抖的聲音問出的這句話,感受着來自她身上的寒意,在那一刻他的回答是“可以”。
他可以不去恨,因爲他想從一開始就将所愛據爲己有,抛棄那層自己本也沒有多喜歡、多在意的身份,就以真實之名奪回本該屬于自己的一切。那個時候,曉風或許都不會存在于這個世間,就算存在也該是以他女兒的身份,繼承他的天賦、他的一切,他會悉心照顧、用心培養,讓她成爲這天下最耀眼的明珠。
可當他在臨時落腳的客棧房間裏放下她,準備替她化解寒氣時,卻瞥見她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鄙棄和抗拒。
他明明是在保護她,明明在費盡心力保她周全,得到的竟然是那雙清亮眼瞳裏的比寒氣還要冷的冷漠目光。
這一刻,他的回答是“絕不可能”。
他是地獄裏爬上來的人,憑什麽要讓别人活在人間?
風無垢沒有說話,隻是把衣衫單薄的曉風丢在床上由着她繼續被寒毒折磨。
“别用這種眼神盯着我,又沒把你的怎麽樣。不想我救,我不救便是,免得還要損耗我自己的内力,吃力不讨好。”他故意扯開曉風半邊衣襟,露出她斷臂的創口,“别太把自己當回事,女人,本座多得是,哪裏就非你不可了?”
說完,他就真的走了,留下瑟瑟發抖的曉風獨自捱着。
曉風最後還不忘喃喃道:“慢走,不送。”
她知道他因何動氣,但那些過往,是她今生永遠不可能消除的畏懼,永遠不可能原諒的傷害,再多的保護、再多的補償都不可逆轉,再多的借口都無濟于事。
她生在人間,憑什麽要被人拽入深淵?
客棧外,低頭跟在風無垢身邊的羽金忍不住多嘴一問。
“谷主,确定要将大小姐單獨留在客棧嗎?”
“你好像很關心她?”
“不是。”
“那是?”
風無垢字字帶着壓迫的氣息,但是言語間并沒有愠怒之意,可還是吓得羽金把頭壓得更低了。
“我,我……”羽金磕磕巴巴,“我剛才在客棧裏聽到,聽到,聽到……”
“聽到什麽?”
“有人似乎在議論,說要找出大小姐,殺了她。”
這是她剛才坐在大堂角落飲茶的時候聽到的内容,一群不知打哪兒來的江湖客湊在一起,不過多喝了幾杯酒,就開始叫嚣着要先于淩煙閣一步抓到曉風殺之後快,在江湖立威。剛好,他們要找的人就當着他們的面被人抱了進去。
這和送羊入虎口有什麽區别?
她不确定有沒有人看清曉風的樣子,但是把一個暫時沒有還手之力的女子單獨留在任何地方,都不是一件安全的事。
風無垢滿不在乎:“那丫頭的命硬得很,想殺她沒那麽容易。”
聞此,羽金不敢再多說,憂心忡忡朝半開窗戶的位置望了一眼之後便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倒是風無垢繼續問道:“丫頭,你以前有這麽怕我嗎?”
羽金遲疑了一下,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爲以前的她敬多于怕,現在她似乎是怕多于敬,其中原因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隐隐覺得與曉風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風無垢又問道:“出谷這些日子,你對她的态度似乎也不太一樣,似乎很同情她?”
羽金更不敢吱聲,和曉風有關的任何評價都有可能給自己招來禍患,最好的應答就是她不做回答。
風無垢輕笑着,擡起頭望向那扇故意半開的窗。
起風了,帶着濃濃的秋意,會讓房間裏的那個人更冷。
“她從來都不怕我……不對,那個時候,她是怕過的。”他自言自語,眼前浮現的是曉風三年來不斷變化的身影,“她又怕又恨,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可比現在可愛多了。”
唐天毅要等的衆叛親離沒有等到,反而留給風無垢一顆她日益堅定的心,這筆賬,有點虧,但是卻更有意思得多。
“一點寒毒要不了她的命,讓她吃點苦頭長長記性。”
趕來客棧的過程裏,他已經用内力化解了曉風體内一半的寒氣,剩下這些他有把握根除,所以才敢大膽暫時置之不理。
至于大堂裏的那些人,他倒是想看看曉風是不是有本事幫自己脫困。
“谷主,那我們?”
“就在這裏等着看戲。”
不進去,也不離開,風無垢悠悠哉哉在對面一間鋪子裏喝茶,掌控全局卻又身在局外。
客棧内,那一桌江湖客還在閑聊。
“你們說,那個曉風到底是什麽來頭?竟然連唐天毅都遭了毒手,這武功得有多高?”
“武功?我看是媚術還差不多!指不定是跟唐天毅那個什麽的時候……”
一陣狡猾的嘈雜笑聲取代要說的話,有些事在男人之間的确不需要挑得過于明了。
“話倒是不錯,畢竟能假冒風大小姐的也一定是個大美人,唐天毅武功再高,到底還是個正值盛年的男人。”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他們似乎已經看見某些不可說的香豔畫面。
“不對啊,聽說那個假冒風若清的人少隻胳膊,這樣的人唐天毅也能看入眼?”
“這樣的人才更有味道!說不定咱們高高在上的唐盟主就喜歡這口呢?”
越說越離譜,越說越下流,他們該慶幸風無垢此刻隻想看戲所以沒能聽到這番言論,不然隻怕他們滿嘴的牙早就已經碎了一地,找都找不到哪一顆是自己的。
“等等!”
突然間,其中一個人打斷了他們的笑聲。
“怎麽?難不成你也喜歡?”有人在繼續開他的玩笑。
那人仔細回憶着剛才餘光瞥到的畫面,在被人抱在懷裏的美人剛好少了一隻右臂。
“你們說,那個曉風會不會就在客棧裏?”
此話一出,其他人頓時收起笑臉,變得嚴肅而緊張。
那人的手指向樓上的位置,拉近他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