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天更黑,城外也變得更加安靜。
曉風沒有帶引火之物,她和慕晟漸漸被夜色淹沒,隻能靠呼吸去分辨對方的狀況,靠着觸覺去确認對方的存在。
“若清,你不用管我,天亮之後我自己會回去的。”
“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不放心。”
“千萬别因爲我耽誤正事。”
“既然我已經複原,也就不急在這一夜趕路。算起來姑姑和歐陽前輩應該也快回來了,跟他們說一聲也好。”
她有點疲倦得靠在一棵更加粗壯的樹幹上,深秋的寒陣陣侵襲,她不禁打了個噴嚏。
有點冷。
哒哒哒。
急促的馬蹄聲從很遠之外傳來,走走停停,兜兜轉轉。
“有人。”
“哪裏?”
“兩三百丈之外。”曉風閉着眼睛仔細聽着,“好像是在找人。”
慕晟毫無察覺,這一點,功力盡失的他并不意外,他覺得驚訝的是曉風的五感不僅沒有因爲受傷而被削弱,反而更有敏銳之勢。
“你的功力……好像更強了?”
“嗯。”
曉風隻是應了一聲承認了這個情況,可她沒辦法跟慕晟解釋其中的原因,畢竟内傷可以轉化爲内力這種事,任誰聽去都會覺得是天方夜譚,根本不可能。
過了一會兒,騎馬的人似乎又靠近了一點。
“那人心跳很快,好像很着急似的。”沒有察覺到殺意和威脅,曉風就相對放下戒心,顯得很輕松,“也不知他到底在找什麽。”
慕晟聽不到,卻也同樣好奇:“我猜他一定是在找很重要的人或者很珍貴的東西。”
“隻可惜,天這麽黑,無論找什麽都不好找。”
“深夜出行,身上總該會帶火折子之類的東西,說不定待會兒還可以找他借用一下。”
“有道理,那我們就等等看,看他會不會往咱們這邊來。”
很快,象征着溫暖與光明的馬蹄聲真的在向他們靠近,而且越來越快。
十丈之外,除了奔波的聲響,還有格外熟悉的氣息。
曉風愣住了,一度懷疑是自己産生了錯覺,心想這個時候的唐若風應該還在歸雨樓才對。
她小聲嘟囔着:“怎麽可能是他……”
綿長的尾音,就這樣被人用充滿驚喜和隐痛的反問托住了。
“爲什麽不可能是我呢?你的小心思,又是這麽不顧我的感受……”
人未到,聲先至。
隻聽一句話,曉風就已經能夠想象得出即将沖破夜幕來到她面前的這個人臉上得有多麽委屈,多麽憂慮,多麽不安,多麽不舍。
還應該有憤怒的,但是他從來不會對她發脾氣。
淡淡的火光逐漸勾勒出唐若風的輪廓,他舉着小小的火種下馬,雙腳剛剛站穩,曉風就已經撲進了他的懷中。
似乎是第一次?
是曉風第一次主動向他跑過去。
那是她的溫暖,亦是她的眷戀。
唐若風緊緊抱着她,幾次欲言又止,他害怕一開口,眼淚就會随着唇瓣的碰撞一起掉下來。
“還能見到你……真好。”
曉風的額頭安心的貼在他的胸膛上,隐隐有一種失而複得的慶幸。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如果自己真的就那麽走了,如自己預期那樣倒下,她大概連唐若風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唐若風的下巴抵在她的發絲間,用淡淡的卻不能算是平靜的語氣說道:“現在知道舍不得了?你偷偷溜出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你隐瞞自己傷勢的時候又有沒有想過我?”
“有啊,怎麽會沒有?”
不知怎的,曉風不自覺變得嬌嗔起來,字裏行間散發出一種甜甜的氣息。
她當然是有想過唐若風的,若非一直在想着他,也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不辭而别”。
“那還故意讓淩姑娘過來拖住我?”
“但是,好像沒有奏效。”
“因爲她本身,也是個很簡單的姑娘。”
因爲簡單,所以有些心思不是藏不住而是不知道該如何去藏。因此,當唐若風開門看見淩瑤還沒來得及收好的遲疑眼神時,就已經預感會有事發生。隻不過他與淩瑤雖然有過一段短暫的相處,卻始終沒有那麽熟悉和了解她。
更何況,淩瑤敲門請入的舉動就已經暴露了背後有曉風的示意。
“除了你,和……”他頓了頓,還是略過了那個名字,“沒人能僅僅依靠氣息和身法認出是我。淩姑娘沒見到我就在喊我的名字,多半是你拜托她過來的。”
曉風恍然大悟:“看來,做人有時候也不能太懂禮貌。”
“淩姑娘簡單寒暄過後就開始絞盡腦汁想些話題來說,我就猜到你可能要自己去冒險。過去一看,隻剩空空蕩蕩的房間。”
“所以,你就出城來找我了?”
“是。”
房間裏殘留着沒有被完全清理幹淨的血迹,在唐若風的不斷追問下,淩瑤還是吐露了實情。唐若風聽完,立馬就騎上馬飛奔出城,一路追過來,結果卻沒有找到。
隻因慕晟先他一步,将曉風截住帶到一邊,偏離了她原本的方向。
也正是因爲那時全神貫注,曉風才沒能聽到那疾馳的馬蹄聲。
“怎麽樣 ?累不累?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已經沒事了。”曉風終于擡起頭去呼吸唐若風之外的空氣,“慕叔叔救了我。”
救。
就算她不希望把情況描述得很嚴重,但事實的确如此。
慕晟于她,是沉重的救命之恩。
“他替我運功療傷,結果……你知道的。”
畢生修爲的代價,與賠上性命無異。
“他現在人在何處?情況可要緊?”
“情況不妙,好在已無性命之憂。”
曉風指着身後不遠處,燈下黑,果然總是容易被人忽略。
餘光可及,慕晟正笑意盈盈得望着這對愛意彌漫的璧人。
他實在是羨慕得很。
這樣的畫面,無數次出現在他的想象之中,奈何卻永遠都是一場夢,永遠存在于想象中的夢。他所深愛之人心中另有所屬,他的等待與守候始終無法取代先入者占據的位置。
他也實在欣慰得很。
斯人雖苦,終歸還是收獲了些許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