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無語凝噎。
晨光熹微,睜開的雙眸前依舊是散不去的氤氲。
耳畔琴音猶在,是夢,亦不全是夢。
曉風醒來時,就知道這一夜是誰在以君臨天下之姿做着堪比普度衆生之事。
盡管這個人既不是賢君也不是神佛。
“能用與先父相似的指法奏出風家這首清心曲的人,除了他還能是誰呢?”
曉風沒有被夢境混淆,更沒有被夢中溫情所蒙蔽,輕而易舉就分辨出琴曲由何而來,撫琴之人又是誰。曲子的作用如何,她更是心知肚明,哪怕無人相告,也瞞不過她的耳朵。
“他的内力順行爲剛,逆行爲柔,剛柔交替運轉,故而彈出來的曲子既有療愈之效又有凝神之用,不僅我十分受用,鎮子裏的每個人都能忘記前幾日經曆過的危險。”
一曲清心,不僅令她混亂的内息得以平複,也讓她的愛恨姑且擱置在一旁。
“放眼整個江湖,他的武功無愧當世第一人的尊榮。我實在搞不懂這樣一個人……”
曉風手裏的筆不自覺停了下來,她無法理解過去的二十年唐天毅到底在忌憚自己什麽,也屬實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麽可以威脅到他的地方。
等同的天賦,不等的閱曆,她再如何努力,體質再如何奇特,始終也不可能追趕其中三十年的差距。
更何況,她沒有野心。
她平生所求唯有一個能讓她時刻保持清醒的對手,一個能帶她壓力讓她不斷突破上限的朋友。
筆尖的墨汁滴落在紙上,洇出一片漆黑的朦胧,她的目光分散又聚攏,眼中所見宛若一個無底深淵。
盯着盯着,視線再次變得模糊,紙上的字一個接一個變了形狀。
她團了紙丢到地上,重新蘸了墨,重新寫下不太工整的字,組成一句略顯哀傷的詞。
洛娉婷默默在心中念着: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姑姑,不瞞你說,我其實,其實……”曉風哽咽了,聲音卡在喉嚨裏,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說出來,“我,我,我也舍不得若風。一想到,有一天要離開他,我的心就好痛好痛。”
“傻孩子,别胡思亂想。”洛娉婷伸手接住沿着她臉頰滑落的眼淚,違心地開解道,“沒人能分開你們,你們的日子還長着呢。”
“姑姑,我看見若風掌心的曼陀羅又多了兩片花瓣。明明我就靠在他的懷裏,卻幾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他的毒遠沒有我們預料得那麽穩定,赤色珊瑚已經開始在蠶食他的生命。”
鮮活的生命顯露出消亡的痕迹,留給曉風的時間不多了。
但是前路之中,她未完的事還有很多很多。
她從那個令自己貪戀的懷抱中抽身,獨自站在曾經攜手落筆的地方哀悼。
忽然間,被她眼淚渲染了悲苦之情的洛娉婷意識到她這句詩不僅僅是在傾訴此刻的心聲,更是在書寫死别的信箋。
“你真打算讓若風一直睡下去嗎?”
“至少這樣能夠讓毒性暫時停滞。”曉風用自己的方式暫停了唐若風的時間,“這大概就是天意吧,爲數不多從醫書裏記住的手段,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場。”
“你想過他醒來之後的感受嗎?”
“我不敢去想,我知道,他會比我更痛。可我别無他法。”曉風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個自私的人,要強加自以爲最好的給别人,卻忘了問對方是不是想要,“如果姑姑能幫我抹去若風的記憶,那樣我們就都解脫了。”
“太殘忍了。”洛娉婷沒有直接承認或是否認她有沒有那個能力,而是在評價最後的結果,“早知你們會走到今天這步,當初我就不該救你。”
曉風有些驚喜,話外之音她已然明晰:“對不起姑姑,最後倒是在難爲你。”
洛娉婷似乎接受了她的安排,輕輕歎了歎氣。
偏偏在這聲歎息之後,多出一句略帶憤恨的質問:“那你又對不對得起我?”
曉風怔住了。
她暗暗苦笑:到底是自己學藝不精,自以爲記住就能運用自如的點穴法,終究還是狠狠還給她一記耳光。
她繼續低頭在紙上寫着愈發淩亂的句子,不敢擡頭去迎接唐若風的視線。
哪怕淚水稀釋了墨水。
洛娉婷也很意外,因爲她看見唐若風的嘴角在滲血流。
她一開始也在懷疑是曉風的手法不夠精妙沒有奏效,但是緩慢流出的血告訴她是唐若風豁出性命求得的蘇醒。
該是怎樣的深情才至如此?
洛娉婷也迷茫了。
“她想讓你永遠忘記她,而你卻能在睡夢中沖破穴道醒來見她。”她不可置信的看看唐若風,又不可置信的看看曉風,“你瘋了,你也瘋了,你們兩個都瘋了。”
她這一生見識過太多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薄涼,不曾想人世間居然還會存在淩駕于生死之上的情感。
“我沒瘋,我隻是心太疼了。”唐若風捂着心口一步步靠近曉風,一句句描述自己親曆之痛,“就像是被人用刀子一塊一塊剜掉似的,血肉模糊,痛徹心扉,疼得我必須要醒過來,否則我就會成爲一個無心之人,失去此生最重要的東西,成爲一具苟活于世的行屍走肉。”
明知是夢,卻不相信是夢。
他在意識裏掙紮,宛若困獸一般做着最後的抵抗,撞了個頭破血流,跳出了以愛爲名的禁锢。
“清兒,我說過,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不會反對,但是你總該留給我選擇的機會,而不是讓我被動接受你每一個決定帶來的結果。”
唐若風紅着一雙眼,帶着渾身腐朽的氣味,艱難走到曉風面前,牢牢抓緊了這個被他刻在心尖上、被他揉進生命裏的人。
曉風手裏的筆徹底掉了出來,她反手撫上他的側臉,摸到了他唇邊的溫熱。
她知道自己錯了,錯得很離譜。
垂落的手臂被他的手掌接住,十指緊扣,他的血在掌心間暈散。
她緩緩仰起頭,恰有一縷清泉入海流。